盤山公路上的霧濃得像牛奶，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五米的路面，再遠就被白茫茫的霧牆吞沒了。霧氣裹著山里特有的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土腥味，從空調的進風口鑽進來，在車廂里彌漫開。遠處山坳里隱約傳來幾聲雞叫，聲音被霧氣過濾後變得悶沉沉的，像隔了一層棉被。路面濕滑，輪胎碾過積水的坑窪時濺起泥水，打在車底盤上發出 里啪啦的聲響。甦曼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微微泛白，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半圓弧線，每刮一下就發出橡膠擦玻璃的吱呀聲。
車沿著盤山公路往青山礦開，清晨的霧還沒散盡，灰白色的霧氣纏在山腰上，恍若一條條髒兮兮的紗布，把前方的路裹得模糊。公路兩邊是密密的雜樹林，樹葉已經開始變色，黃的、紅的、褐的混在一起，被霧氣一浸，顏色就暗沉下來，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搓揉干燥的紙片。
這里有搏斗的痕跡。林默指向牆根一排歪倒的雜物，你看這些刮痕，方向是從里往外。
趙剛皺了皺眉︰說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麼東西拖出去。
其實的國營老礦早就破產了，井口封了，用水泥澆築的封條上長滿了青苔，一如一塊長在山體上的綠斑。沿路的家屬院都拆得差不多了，斷壁殘垣上爬滿了藤蔓，有些牆面上還殘留著二十六年前的標語，紅漆褪成了粉色，字跡朦朧的，只剩下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山腳下還剩一個老村子，十幾個舍不得走的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村道，朦朦朧朧地一群被時代遺忘的標本。
按著老鄭給的地址，林默和甦曼找到王貴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院子不大，一棵老柿子樹佔了小半個院子，樹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層爛透了的柿子，散發出甜膩膩的腐爛氣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在清晨的涼風里顯得格外濃重。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摘菜，手指枯瘦但動作利索，菜葉子在指間翻飛，擇好的菜整齊碼在竹篩里，一看就是干了一輩子家務活的人。
鞋印。趙剛用手電照著牆角的一處泥地，38碼左右，鞋跟磨損嚴重。
林默走過去看了一眼，搖頭︰不對，這是44碼的。你看前掌的受力痕跡，這個人是外八字。
你確定？
看了二十年腳印了。
正是桂蘭。
听見步伐聲，桂蘭抬起頭，眼楮渾濁地掃過林默和甦曼，渾濁的瞳孔里映著兩個模糊的人影。她看了林默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動，像是在辨認什麼，嘴唇抖了半天，蹦出來三個字︰你是……林正國的兒子？
林默怔了怔。他沒想到桂蘭一眼就認出了他，或者說，認出了他身上某個和父親相似的東西。他點了點頭︰阿姨，您認識我父親？
桂蘭沒有回答，放下手里的菜葉子，用圍裙擦了擦手，慢慢站起來。她的背已經駝了，站起來的時候腰彎成一個弧形，無異于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她看著林默，渾濁的眼楮里慢慢聚起一層水光，嘴唇又抖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長得……像你爸。眉眼像，站著的姿勢也像。
她把兩人讓進屋里。屋里光線暗，只有朝南的一扇小窗透進來些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樟木味，混著灶台上溫著的粥的米香。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瘦高個子的中年男人，穿著礦上的工裝，站在井口前，表情木訥但眼神憨厚，那是王貴。
桂蘭給兩人倒了水，自己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杯子，堪比在汲取杯壁上的溫度。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好比在說別人的故事︰王貴死了二十六年了，你們來問，是案子有什麼進展了？
甦曼瞅了一眼林默，林默點了點頭，開口道︰阿姨，我們在重新調查西井礦的案子，王貴的事，我們想多了解一些。
他的心里好比壓了一塊石頭，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鈍鈍的、悶悶的壓迫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可持續不斷，讓他每呼吸一次都要比別人多用一分力氣。他知道這塊石頭是什麼，是真相的重量，是正義的代價，是一個兒子對父親最復雜的情感。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蘊著條淺淺的河流。鞋底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一步一聲，像鐘擺的擺動一樣規律。牆壁上掛著歷年先進工作者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每一張臉都嚴肅而端正，好比在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窗外的城市。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好比一片片燃燒的鏡子。街道上的車流恰似一條緩緩流動的河，紅色的尾燈連成一串，在暮色中恰似一條發光的蛇。
桂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柿子樹上有一只鳥在叫，聲音尖細，像在催促什麼。她放下杯子，從櫃子里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來，里面是一疊發黃的信紙和幾張舊照片。
王貴不是畏罪自殺。桂蘭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染著塊鐵片在石頭上劃過，他被逼死的。那幫人逼他頂罪，他不肯，就威脅我，威脅我閨女。他是個窩囊人，一輩子沒出息，可他不傻，他知道頂了罪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她拿起一張照片遞給林默，照片上是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嘴。這是我閨女王小梅，那時候才十二歲。王貴出事那年，她親眼看見張懷民帶人來家里，把她爸按在地上打，她嚇得發了三天高燒，後來就落下了毛病，一受驚就犯病。
林默接過照片，指腹微微發抖。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燦爛，和二十六年前那段血腥的記憶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王貴臨死前來找過我。桂蘭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听不見，他說他找到了一個東西，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他不敢交給警察，因為他不知道該信誰。他說要藏起來，等將來有人來查，再拿出來。我問他藏哪了，他不肯說，只說老槐樹底下
林默和甦曼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瞳孔同時縮了一下。老槐樹，西井礦口那棵老槐樹，他們之前勘查現場的時候注意過，樹干粗得兩個人抱不住，樹底下有一塊半露出來的青石板。
阿姨，王貴說的那個東西，您知道是什麼嗎？
桂蘭搖了搖頭，把鐵皮盒子里的信紙遞過來︰這是他走之前寫給我的信，你們拿去看吧。二十六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林默接過信紙，紙頁已經脆得快要碎了，上面的字跡歪斜，像小學生寫的，可每個字都用了力氣，筆畫深深刻進紙面里。他逐字逐句地讀，讀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手開始發抖，嫂子，我跟林正國說了，他答應幫我，他說他去找周清談，可我怕周清不會放過他。如果我也出事了，你就把這封信留好，將來總有人會來查的。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林默關上台燈，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淹沒了房間里的一切輪廓。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虛空，虛空中浮現出父親的影子，不是記憶里那個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個清晰的、帶著笑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