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林默正在家整理诈骗案的线索。桌上摊着几份笔录和一张手绘的关系图，箭头和方框画得密集的，恰似一张蛛网。诈骗案的套路不复杂，骗子冒充保健品公司，先送鸡蛋面条吸引老人来听课，再忽悠他们买几千块一盒的纳米量子能量养生仪，其实就是淘宝上二十块钱一个的暖宝宝加了个塑料壳。案子小，可涉及受害人三十多个，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几个人把养老金全搭进去了，哭着来报案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里有搏斗的痕迹。林默指向墙根一排歪倒的杂物，你看这些刮痕，方向是从里往外。
赵刚皱了皱眉：说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么东西拖出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道淡金色的伤疤。楼下有小孩在喊叫，声音从窗户传进来，尖细而遥远，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散落的笔录纸和证据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诈骗案的主犯，已经被拘留了。
门铃突然响了。林默瞥了一下时间，晚上九点半，不是苏曼，苏曼来之前会打电话。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扫视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面相精干，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姿很直，像军人出身。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打开门，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是省厅扫黑办的，姓吴。老吴的眼神很锐利，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屋里的布局，桌上的线索图、墙上的照片、书架上的法律书籍，像是在评估什么，目光快而准，状若一把尺子量过去。然后被林默请进来坐下，老吴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上面，坐姿端正得恰似在等领导训话。
老吴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开门见山说：林默，我们今天来，是跟你打听周清的事儿。你抓周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跟省城建集团的周道民有什么来往？
林默皱了皱眉。周道民，这个名字他在矿脉分布图上见过，是那个模糊签名的主人。周清在审讯室里也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才是清道夫。可省厅当时说周道民的线索他们接手，让林默把材料转过去就行。
脑子里的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解开一个就冒出两个新的。他不着急，把每一个问题都记在本子上，能查的先查，查不了的就标注出来等着。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他接受这个事实，但不妨碍他继续问。
那种熟悉的不安又爬上来了，从后脖子开始，沿着脊椎往下走。不是害怕，是那种事情没完没了、答案总差一步的感觉。他皱了皱眉，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个问号。
问题是一个套着一个的，解开一个就露出下一个，有些解不开的就挂在那里。他不急，把这些悬而未决的逐条记在笔记本上，标了优先级。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个问号的时候，他合上了本子。
档案室的地面是老式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有些地方会咯吱响。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排成两列，柜顶上摞着落了灰的纸箱。地上有一条磨损严重的走道，木板的颜色比两旁深了好几个色号。
林默把档案袋一个一个摊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好。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其余地方反而更暗了。
档案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日光灯光亮得有些刺眼。空气是恒温恒湿调控出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纸张和金属文件柜混合的气味，不难闻，就是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头顶的通风管道隔几秒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标记时间流逝的东西。
档案室的空气是恒温恒湿系统调制出来的，干燥、无味，只有纸张氧化后散发出的微甜的木质气息和铁皮柜的金属凉意。偶尔翻开一份年代久远的卷宗，还会窜出一股防虫药丸的樟脑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林默说，矿脉图上有周道民的签名，周清的口供里也提到了他。材料我之前已经转给省厅了。
翻卷宗的时候时间感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手机提醒他该吃饭了。合上卷宗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台灯的灯罩有些发烫，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老吴点了点头，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好比在强调什么：这是省厅的初查结论。周道民否认所有指控，说签名是伪造的，周清的口供是攀咬。他的律师团队很强大，七个律师，其中两个是省里知名的刑辩大状。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立案。
林默拿起文件翻了翻，纸张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眉头越皱越紧，周道民是省人大代表，名下企业众多，社会关系盘根错节，想要动他，光靠一张签名和一个死刑犯的口供，确实不够。
我父亲留下的日记里，可能还有线索。林默放下文件，说，之前我注意到有一页被涂黑了，隐约能看到一个字。如果技术处理一下，也许能还原更多内容。
老吴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
他看着展板上的案件时间线，红色图钉标注着每一个关键节点，有些节点之间还空着。他的目光在那些空白处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几条线索断了，有几个问题还没答。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个节点旁边写下了一个日期。
档案室的灯关了之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线。文件柜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找到了要找的那一卷，抽出来的时候柜子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卷宗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手机手电筒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一下，然后摸着墙壁走向门口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