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在午夜後安靜得不正常，連水管里水流的聲音都停了，恍若整棟樓的管道同時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掐住了。窗縫里鑽進來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簾一動不動地垂著，可林默總覺得淡淡的東西在窗簾後面呼吸，不是風，風不會呼吸，風不會有一呼一吸的節奏。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模糊不清的涼意，不是天氣的涼，是從皮膚底下往外滲的涼，像骨髓里藏了一塊冰。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跳了一格，綠色的數字在黑暗中無聲地變化，那點熒光宛若一只獨眼的螢火蟲，冷冷地盯著床上的失眠者。
行動結束回局里，林默把自己關在休息室，試著重新聯結趙衛國的英靈記憶。往常只要靜下心，就能听到趙衛國粗啞的聲音，要麼教他怎麼沉下心感知，要麼跟他說當年查金礦的細節，每一句都清晰。
今天剛連接上，劈頭蓋臉就是一堆碎片。一會兒是趙衛國中槍倒在礦坑里的畫面，血染紅了礦沙，他張嘴喊的不是守住西井的老百姓，變成了別信你爸；一會兒是周道民年輕時候跟周清踫杯的畫面，酒杯上的反光刺得人眼楮疼。畫面跳得飛快，像是一台失控的放映機，每一幀只停留零點幾秒就跳走了，根本來不及看清。
然後聲音消失了。識海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盤，什麼也沒有了。
休息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一根發出蒼白的光，照著水泥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像一張張褪了色的地圖。林默坐在折疊床上，背靠著牆，雙腿盤起，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這是趙衛國教他的聯結姿勢，說這樣最容易被英靈的頻率接通。他閉上眼，調整呼吸，一呼一吸都數著拍子，像在給一台老式發報機校頻。
石榴葉放在他面前的枕頭上，葉片的邊緣在燈光下微微卷曲，似乎在一只半握的手掌。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久到眼楮發酸，久到葉子的輪廓在視線里模糊成一團暗綠色的霧。然後他閉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識海深處，那里有一片安靜的水面，幾近一面黑色的鏡子，趙衛國的聲音就是從鏡子下面傳上來的。
休息室隔壁是槍械庫，偶爾傳來金屬踫撞的聲響，像有人在隔壁敲棺材板。走廊里的步子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值班警員巡夜的節奏，一步一頓，拖著疲憊的步子。林默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追蹤著那些步伐聲，像溺水的人抓住水面上的浮木，他需要任何外部的聲音來錨定自己，怕一旦完全安靜下來，識海里的那些碎片就會把他吞沒。
他試圖抓住其中一幀仔細看，可手指剛踫到畫面就碎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的腦子里像有一台老舊的放映機在不停地轉動，膠片 嚓 嚓地響著，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有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有些模糊得迷蒙中隔了一層毛玻璃。
往常，聲音會像氣泡一樣浮上來，一個一個的，清晰而完整。趙衛國的聲音粗啞而緩慢，帶著濃重的鼻音，匹敵一台老式收音機里傳出來的廣播，沉住氣，別急，感受周圍的溫度變化那個礦洞口有鐵銹味，你聞到了嗎？當年我就是在那兒發現周清偷挖的你爹是個好人，他只是走了一條難路。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又低了一點。隱約的復雜的心緒從胸口漫上來，像溢出的水一樣無聲地淹沒胸口。窗台上的綠蘿又黃了兩片葉子，沒人管它。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秋天黃昏時分站在空曠的田野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時的那種感覺︰遼闊、蒼涼、又帶著一絲含糊的安寧。
窗外的深秋的風夾著凜冽和干燥，吹在臉上蘊著把鈍刀子刮過皮膚。風里裹著遠處工地傳來的金屬踫撞聲和卡車的轟鳴聲，城市的噪音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只是在深夜的時候會降低一些，恰如一首永遠停不下來的背景音樂。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水漬在白紙上慢慢洇開，無聲卻不可阻擋。窗外的夜風刮過窗框發出嗚嗚的聲響，好比這棟老樓在嘆氣。
過道的地磚被歲月打磨得油亮，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好透著條淺淺的河流。鞋底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一步一聲，像鐘擺的擺動一樣規律。牆壁上掛著歷年先進工作者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每一張臉都嚴肅而端正，好比在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彌漫著的溫度似乎又低了一點。周圍的空氣帶著幾層味道疊在一起，老文件散發的霉氣、來甦水的澀味、還有從半掩的窗戶飄進來的花香的甜膩，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講不明的、屬于這間辦公室特有的氣味。他聞了二十六年這種味道，從小時候跟著父親來局里報到時聞到的第一口，到現在自己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味道沒變，可聞味道的人變了。
第三個了。趙剛把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第三個了！
林默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沒有說話。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人打交道？趙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平時不會流露的焦躁，他在嘲笑我們，每一步都比我們快。
他會犯錯的。林默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所有人都會。
他的思緒好比一條被攪渾了的河，泥沙俱下，看不清底。父親的影子在思緒中時隱時現，有時候是記憶里那個高大沉默的背影，有時候是自白信里那個顫抖的簽名，有時候是復核結論上那四個燙金的字。每一個形象都含著塊拼圖，可拼在一起之後，畫面卻比任何一塊單獨的拼圖都復雜。
可今天剛連接上，水面就像被炸了一顆深水炸彈。不是氣泡浮上來，是碎片涌上來，一堆毫無秩序的、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形同一台失控的放映機在快速切換膠片。
第一幀︰趙衛國中槍倒在礦坑里。可這一次，他張嘴喊的不是守住西井的老百姓……那句林默听過無數遍的話，變成了三個字︰別信你爸。聲音嘶啞而急促，好比在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一個被壓了很久的秘密。
第二幀︰周道民年輕時候跟周清踫杯。畫面里是一間燈光昏暗的包間，桌上擺滿了酒菜，周道民，年輕時候的周道民，瘦，眼楮亮得像兩把刀，舉著酒杯跟周清踫了一下，杯沿的踫撞聲在識海里格外清脆，像敲了一下水晶鈴。可他的嘴唇在動，說的什麼听不見，只看到他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是一種計劃通的、陰冷的笑。
第三幀︰父親的背影。父親站在礦洞口，背對著他，肩在抖。畫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一個穿著舊安檢服的、肩頭在抖的男人。
然後，所有的碎片像退潮一樣猛地退去了。識海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盤，什麼也沒有了。安靜，死一樣的安靜，連之前那種低沉的背景嗡鳴聲都沒有了。趙衛國的聲音消失了，恰似被人從識海里硬生生拔走了一樣。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慘白的燈光下縮成兩個黑點。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心髒跳得又快又亂，好比一只困在籠子里的鳥在撲騰翅膀。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印痕，泛著白，像四個微型的問號。趙衛國教他的聯結姿勢還在，可聯結的對象沒了，听上去一部電話撥了號卻只有忙音。
他站在那里，看著遠方的天際線。天際線上最後一抹夕陽的余暉正在消散，浸著盞燈在緩緩熄滅。可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黑暗從來不是永恆的，它只是光明的間隔。
四周的溫度似乎又低了一點。入夜後城市的喧囂逐漸退去，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和風過樹梢的響動。這時候林默關上台燈，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淹沒了房間里的一切輪廓。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虛空，虛空中浮現出父親的影子，不是記憶里那個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個清晰的、帶著笑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