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月光直直地照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個窗框形狀的白色光斑，像有人用粉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畫了一排方格子。。他坐在床沿，雙手撐著膝蓋，指尖陷進褲子的布料里，手指骨節發白。他能感到心跳在加速，不是那種運動後的加速，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往外涌的、失控的、像洪水要沖破堤壩的加速。手手指尖開始發麻，那種麻從指頭蔓延到手掌，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皮膚下面爬。窗外的樹影投在天花板上，枝條在風里晃動，影子就跟著搖，好似一只巨大的手在頭頂上方無聲地比劃著什麼。
三天調休結束，林默歸隊參加戰術射擊訓練。靶場槍聲震得耳膜發疼，他攥著槍柄站在射擊位，想要壓下識海里翻涌的雜音，半天都沒扣下扳機。
老林，走神了？旁邊的年輕警員小姜撞了撞他的胳膊，笑著調侃，還沒緩過來呢？局長都說了，上次中埋伏不怪你。
林默扯了扯嘴角，沒說話。他閉了閉眼，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片壓下去，指頭按在口袋里的石榴葉上，暖意剛冒出來，識海里又嗡了一聲，這一次不是碎片，是一股洶涌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沖破了閘門。恐懼、憤怒、悲傷、愧疚，所有情緒攪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鍋沸騰的粥，翻滾著往外溢。他的手開始發抖，槍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差點脫手。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縴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發？
棉縴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里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腳底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他知道這塊石頭是什麼，是真相的重量，是正義的代價，是一個兒子對父親最復雜的情感。他的心里似乎壓了一塊石頭，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鈍鈍的、悶悶的壓迫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位置，力道不大可持續不斷，讓他每呼吸一次都要比別人多用一分力氣。
靶場在市局後院的角落里，三面是水泥牆，一面朝著山坡，牆面上彈孔密集的，恍若一群黑色的蜂巢。秋天的陽光從靶場頂部的鐵皮棚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條紋，像斑馬的皮膚。槍聲一陣接一陣，震得耳膜發疼，每一聲都在空曠的靶場里回蕩兩三次，像有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嗓子。
靶場里彌漫著硝煙和潤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而熟悉，好籠著種專屬于警察的氣味標簽。地面上散落著彈殼，黃銅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迷蒙中一地的金豆子。教官站在靶場後方的高台上，手里拿著望遠鏡，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過來，帶著電流的嗡嗡聲。
林默站在射擊位上，雙手握著制式手槍，槍柄上的防滑紋硌著他的掌心，金屬的涼意從手指傳到手腕，又順著手臂往上爬。他舉槍，瞄準，靶心在準星里晃了一下，他扣了一下扳機，沒扣下去。手指懸在扳機上面，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吸了口氣穩了穩神，硝煙味灌進肺里，嗆得他咳了兩聲。旁邊的小姜已經打完了一輪，靶紙上五個彈孔集中在靶心周圍，散布範圍不超過拳頭大小，漂亮的成績。小姜摘下護目鏡，露出一張年輕得有些犯規的臉，唇邊帶著得意的笑。林默看著他的笑容，突然想起自己剛入警時也是這樣，打完靶得意洋洋地去找父親炫耀，父親只掃視了一眼靶紙，說了句準頭不錯，心還得練。
腳底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他試圖抓住其中一幀仔細看，可手指剛踫到畫面就碎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的思緒像齒輪一樣轉動老舊的放映機在不停地轉動，膠片 嚓 嚓地響著，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有些畫面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有些模糊得恰如隔了一層毛玻璃。
腳底隱隱一陣微弱的震顫。周圍的空氣帶著幾層味道疊在一起，老文件散發的霉氣、來甦水的澀味、還有從半掩的窗戶飄進來的桂子飄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講不明的、屬于這間辦公室特有的氣味。他聞了二十六年這種味道，從小時候跟著父親來局里報到時聞到的第一口，到現在自己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味道沒變，可聞味道的人變了。
這具尸體的位置不太對。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尸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寸掃過。
怎麼說？趙剛湊過來，鞋套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你看這個角度，林默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一畫，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應該朝後，但這個姿勢是側傾的。
被人挪過？
或者被推過。
腳掌感受到一陣微弱的震顫。心口的位置涌上一陣曖昧的感覺，像暗流一樣慢慢涌入心間。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秋天黃昏時分站在空曠的田野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時的那種感覺︰遼闊、蒼涼、又帶著一絲難以界定的安寧。空調出風口的百葉窗上積了一層灰，風吹出來帶著一股霉味。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他︰時間在走，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時間在這種時候總是走得很慢，慢得有種滴蜂蜜從勺子邊緣滑落，你看得到它在移動，可就是落不下去。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窗外的城市。街道上的車流等同于一條緩緩流動的河，紅色的尾燈連成一串，在暮色中好滲著條發光的蛇。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約摸著一片片燃燒的鏡子。
窗外的深秋的風夾著凜冽和干燥，吹在臉上散著把鈍刀子刮過皮膚。風里裹著遠處工地傳來的金屬踫撞聲和卡車的轟鳴聲，城市的噪音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只是在深夜的時候會降低一些，看上去一首永遠停不下來的背景音樂。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水漬在白紙上慢慢洇開，無聲卻不可阻擋。窗外吹進來的風刮過窗框發出嗚嗚的聲響，恰如這棟老樓在嘆氣。
腳下傳來一陣微弱的震顫。他的思緒似乎一條被攪渾了的河，泥沙俱下，看不清底。每一個形象都恰如一塊拼圖，可拼在一起之後，畫面卻比任何一塊單獨的拼圖都復雜。父親的影子在思緒中時隱時現，有時候是記憶里那個高大沉默的背影，有時候是自白信里那個顫抖的簽名，有時候是復核結論上那四個燙金的字。
識海里的雜音又來了。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看樣子在有一百個人同時在他耳邊說話，可他一個字也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噪音，染著群蒼蠅在腦子里飛。他試著深呼吸壓下去，可越壓越亂，雜音變成了情緒，不是他自己的情緒，是別人的。恐懼，憤怒，悲傷，愧疚，絕望，所有的情緒像洪水一樣涌進來，不分先後，不分輕重，恰似一鍋沸騰的粥往外溢。
林默扯了扯唇邊，沒說話。他閉了閉眼，手手指按在口袋里的石榴葉上，那片葉子現在貼著他的大腿內側，被體溫焐得溫熱。暖意剛冒出來，識海里又嗡了一聲。這一次不是碎片，是一股洶涌的情緒洪流，像決堤的大壩，所有的水一涌而出。他的手開始發抖，槍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差點脫手。
教官立刻喊了停訓，小姜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放下槍，站在射擊位上，雙手垂在身側，指頭還在抖。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穩得能在顯微鏡下操作手術刀的手，現在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小姜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接過水，擰瓶蓋的時候手還在抖，擰了兩下才擰開。他灌了半瓶水下去，涼意從喉嚨滑到胃里，壓住了一部分翻涌的惡心感。教官從高台上走下來，拍了拍他的肩頭，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一下，那個力道比語言更重，似乎在說我看到了，但不追問。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他知道，那個從趙衛國身上繼承來的能力，正在失控。
腳底感受到一陣微弱的震顫。深夜了，窗外的城市慢慢歸于沉寂，剩下的是斷斷續續的車聲和風聲。林默關上台燈，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淹沒了房間里的一切輪廓。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虛空，虛空中浮現出父親的影子，不是記憶里那個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個清晰的、帶著笑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