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走後半小時，天色剛蒙蒙亮，李剛從里屋拿出一疊文件，用橡皮筋捆著，紙頁有些發黃，顯然存了不少時間。他遞給林默︰這是我這些年攢的東西，劉副市長跟王家勾結，侵吞鄰縣國有林場的證據，你要這個干嘛用？
攪渾水，林默翻開文件，一張張看過去，嘴角露出一點冷笑，那笑容不像笑，更恍若一把刀在唇角劃了一道口子，李省長不是王家唯一的保護傘，省里還有好幾個跟王家不對付的人，我們不能讓他們統一口徑對付我們。
林默之前就打听清楚，省里常務副省長張書記，當年跟老省長不對付，跟李省長更是競爭省長位置的死對手，這些年一直被李省長和王家聯手打壓，早就憋著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十幾年，都快把他憋炸了。而且張書記的老丈人，當年就是因為不同意王家佔金礦，被整得提前退休，郁郁而終，他跟王家本身就有死仇，這仇記了兩代人。
我打算把劉副市長跟王家勾結的證據，匿名寄給張書記，林默把文件折好放進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不寫寄件人地址，只寫收件人，張書記拿到這個，肯定會趁機發難，他會讓自己手下的人，在巡視組那邊盯著李省長，還會故意給我們騰路子，只要他們內斗起來，清道夫的調動就會出問題，我們就有機會。
林小雨湊過來，有點擔心，眉頭皺著︰可是叔，張書記也是省里的官，他會不會也跟王家勾結，把證據扣下來？
不會，林默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像一個老獵人了解獵物的習性，權力場上只有永遠的利益，李省長倒了，張書記就是下一個省長，他沒理由放過這個機會。而且王家佔了金礦之後，一直沒把利益分給張書記派系的人，他早就不滿了，我們送給他一個扳倒李省長的炮彈，他高興還來不及。
林默拿著信封，走到汽修廠門口的郵筒，郵筒是綠色的鐵皮箱子，銹跡斑斑，他直接投了進去，信封掉進去發出撲通一聲輕響。他算準了時間，這封信周六早上就能送到張書記手里，那時候李省長的注意力全在石料場，根本沒時間處理內部的問題，張書記就能直接把壓力甩到巡視組那邊，逼著李省長抽走原本盯著巡視組後門的人手，正好給林默送真證據讓路。
做完這件事，林默剛回到後院，就看見張山拿著一張市公安局的內部調令過來，紙張是粉色的，上面蓋著紅色的公章，張山的臉色有點沉，眉頭擰著︰剛從老同事那兒得到的消息，李省長昨天給市局下了命令，全省出動警力搜山找我們，而且清道夫今天早上已經調了十多個人往鄰縣來了，看來消息已經傳到他們那兒了。不過有意思的是，張書記已經在昨天的常委會上提了，要整頓全省政法系統的作風，點名說市局有人不作為，把局長罵了一頓，現在市局一半人在應付張書記的檢查，抽不出太多人手幫清道夫。
他在進化。周清把三份案卷並排放在桌上，你們看，第一次作案，他用了刀，但沒有控制好角度，導致出血量超出預期。第二次，他調整了持刀角度，一擊致命。第三次，他甚至開始布置現場了。
他在學習。林默的聲音很低。
每一次都在修正上一次的失誤。周清繼續說，這種學習能力非常危險。
趙剛咬了咬牙︰那我們得在他下一次行動之前截住他。
林默笑了，笑得很輕，但眼楮里有光，一切都在按計劃走︰張書記這就已經動手了，他就是要告訴李省長，我就在你背後捅刀子，你能拿我怎麼樣？李省長現在肯定要分兵應付張書記，清道夫的主力就只能靠自己來石料場，正好中了我們的計。
李剛一拳砸在牆上，牆面震落一片灰塵，他咧嘴笑了︰這些當官的，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我們推一把，他們自己就打起來了，太好了，這樣我們成功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沒人注意到，汽修廠屋頂的排氣管那里，一片瓦被風吹下來，滾落在牆角，發出輕微的聲響。也沒人知道，剛才那番對話，有沒有被藏在上面的人听見。風從排氣管灌進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猶如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每個人的後頸。
林默把匿名信投進郵筒之後，站在路邊抽了一支煙。他已經戒煙很多年了，逃亡的時候買不起煙，後來就戒了，但今天他需要做點什麼來壓住心里的緊張。煙霧在晨風中很快散開，灰白色的，足可比擬一縷游絲。他把煙頭踩滅，用腳碾了碾，確認火星完全熄滅了才離開。回到汽修廠後院，他坐在廢舊輪胎上，閉上眼楮讓系統掃描周圍三公里的環境。三維地圖在意識里展開，汽修廠周圍的街道和建築匹敵一張鳥瞰照片，熱源分布正常，沒有異常的聚集或移動。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清道夫的人很快就會收到情報，然後開始調動人手。從現在到周六早上，是最危險的窗口期，清道夫可能會在行動前先派人偵察石料場的地形。張山從里屋走出來，遞給林默一杯水，水是溫的，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褪色的紅字。
當天晚上，張山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張書記在常委會上的發難效果顯著，市公安局長被罵得灰頭土臉，不得不把一半的警力抽去應付張書記的檢查，搜山命令的執行力度大打折扣。壞消息是，清道夫今天調了更多的人進樟木鎮方向，他們的搜索範圍在縮小，距離汽修廠越來越近了。張山還帶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細節︰他在鎮上買東西的時候，看見旅館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穿便衣但腰間鼓鼓的，顯然別著武器。他們在跟旅館老板說話，好像在打听什麼人。時間在一天天流逝，距離周六的行動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但清道夫的包圍圈在一點點收緊。如果他們在行動之前就被清道夫發現了，所有的計劃都會泡湯。林默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計劃的時間線，確認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問題。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明天晚上提前出發，比原計劃提前兩個小時進入石料場，給自己留更多的緩沖時間。
張山走後，林默一個人在汽修廠的後院坐了一會兒。後院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干上掛著一截鐵絲，鐵絲上晾著林默洗過的衣服，衣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坐在棗樹下面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樹干，抬頭看著夜空。天空很干淨，沒有雲，星星密集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他找到了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在正南方向，閃著藍白色的光。小時候父親教他認過這顆星，說不管天有多黑，天狼星都亮著。現在父親不在了，但天狼星還在，跟二十六年前一樣亮，一樣在正南方向閃著藍白色的光。林默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直到眼楮有些酸了，才收回目光。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或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走進了屋里。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干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回到屋里之後，林默把明天的行動清單最後過了一遍。偽裝︰李剛準備了兩套清道夫的黑色作戰服，是從之前繳獲的裝備里挑出來的，尺碼合適。裝備︰手電筒、軍刀、防水袋、急救包、通訊用的對講機。路線︰從汽修廠後門出發，走山路繞過樟木鎮，從石料場北側進入礦坑。撤退︰從礦坑南側出口離開，張山在南側公路上接應。每一項都確認無誤之後，他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躺在行軍床上，閉上眼楮。今晚他必須睡著，明天需要全部的精力和體力。他在黑暗中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大約一百下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