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成立後的第一周，林默每天都被安排在一間臨時辦公室里做筆錄。辦公室在招待所三樓，窗戶朝北，光線不好，白天也要開燈。桌子是老式的辦公桌，漆面斑駁，桌角磨出了木頭的本色。對面坐著兩個專案組的調查員，一個姓劉，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問題都問到要害；另一個姓孫，年輕一些，負責記錄，打字速度很快，鍵盤敲得 里啪啦響。
林默把二十六年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講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個細節都不漏。他講父親怎麼拿到證據，怎麼被抓，怎麼死在看守所；他講自己怎麼被追殺，怎麼逃進大山，怎麼在礦洞里挖了三年的礦；他講趙立怎麼找到他，怎麼把日記交給他，怎麼為了掩護他而死；他講李長安怎麼暴露，怎麼倒在汽修廠門口的血泊里。每講一段，調查員就停下來核對證據，把他說的時間和證據上的時間一一對照，確認無誤之後再繼續。
第三天下午，周正親自來了，帶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袋子上蓋著紅色的印章。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對林默說︰這是專案組初步調查的結果，跟你提供的證據完全吻合。我們在王家金礦舊址下面，找到了一個秘密掩埋場，法醫團隊已經挖掘出了四十七具遺骸，經過dNA比對，其中三十一具與趙立日記中記錄的失蹤礦工名單匹配。
你說你是路過的，林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凌晨兩點，路過一個你從來不去的小區？
我……我在散步。
散步散到案發現場三百米外？
巧合。
林默站起身，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你在案發前一周，連續三天在同一時間出現在這個小區附近。這叫巧合？
林默的手握緊了桌角，指甲嵌進漆面里，手指骨節發白。四十七具遺骸，三十一條人命，就這樣被埋在礦坑底下二十六年，沒有人知道，沒有人過問。他想起趙立日記里寫的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家庭，一個妻子，幾個孩子，二十六年來他們等著丈夫和父親回家，等到最後連希望都等沒了。
另外，周正翻開文件，指著其中一頁，王昆在審訊中已經開始交代了，他供認了清道夫組織從成立至今的所有行動，包括殺害你父親、林小雨的父親和祖父、趙立、李長安等人。他還交代了一個我們之前不知道的情況，清道夫在全國其他省份也有分支，不止你們這一個省。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擴散開去。。這個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清道夫在全國都有分支，那這件事的規模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大，牽涉的人也遠比他們知道的多。
中央已經決定成立跨省聯合專案組，周正合上文件，對清道夫組織進行全面清查。。那道身影，你作為關鍵證人，可能還需要配合其他省份的調查。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把手頭的筆錄做完。
當天晚上，省電視台播出了一條長篇新聞，詳細報道了金礦案的初步調查結果。新聞里用了震驚全國四個字，配的畫面是礦坑下面挖出的遺骸、王昆被捕時的照片、以及李省長被留置的官方通報。新聞播出後，社交媒體上炸了鍋，相關話題一個小時之內上了熱搜前三，評論區里全是憤怒的留言，有人在罵王家和李省長，有人在為受害者默哀，有人在追問還有多少這樣的冤案被埋在土里。
林默坐在房間里看電視，電視畫面上的礦坑在夜色中仿佛一只巨大的眼楮，黑洞洞地盯著天空。他關掉電視，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街燈的光。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的溫度剛好，不涼不熱，像父親的體溫。
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輕，四十七條命挖出來了，還有三十六條沒找到，我會繼續找的，一個都不會漏。\
劉調查員推了推金絲眼鏡，把礦工死亡名單在桌上展開。名單很長，三張A4紙拼在一起，上面密集寫滿了名字、年齡、籍貫和死亡日期。有些名字後面打著紅色的叉，表示已經找到遺骸並確認身份；有些名字後面打著問號，表示遺骸尚未找到或身份未確認。目前已確認三十一人，還有十六具遺骸待確認身份，另外名單上還有三十六人至今沒有找到遺骸。林默看著那張名單，目光在名字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有些名字他認識，趙立的日記里提到過；有些他不認識，但每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家庭、有父母、有孩子的人。他們二十六年前被埋在礦坑廢渣堆下面，沒有人來挖他們，沒有人來認領他們，他們的家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後連希望都等沒了。
做筆錄的過程中，林默把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詳細，包括日期、地點、人物的名字和外貌特征。劉調查員偶爾會打斷他，問一些追誕性的問題︰你確定是那個日期嗎？那個人你說身高大約一米八，有沒有什麼其他特征？趙立跟你說過他在鄰省藏了多久？這些問題讓林默不得不反復回憶，有些記憶很清晰，像刻在石頭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像水中的倒影，越看越不真切。但他盡力把每一個能記住的細節都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些細節可能會成為法庭上的關鍵證據。孫記錄員打字的速度很快，但偶爾也會停下來等林默說完一段話再繼續打，因為林默說話的速度有時候會變慢，特別是在講到父親和趙立的時候，聲音會變得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的鐵。做完筆錄之後，劉調查員讓林默在每一頁筆錄上簽字按手印，紅色的印泥沾在手指上，按在白色的紙面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指紋。
做完筆錄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腰椎和頸椎都發出了 的響聲，他在椅子上坐了將近七個小時，幾乎沒有動過。劉調查員看了一下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默同志，讓你坐了這麼久。要不要休息一下？林默搖了搖頭︰不用，我習慣了。在山里的時候，有時候一蹲就是一整天，比這難受多了。劉調查員笑了笑，把筆錄收好，放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蓋了巡視組的紅色印章。他遞給林默一瓶水和一包餅干︰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晚上可能還有事找你。這時候林默接過水和餅干，擰開水瓶喝了幾口，然後撕開餅干的包裝，慢慢地嚼著。餅干是夾心的，有一股花生的味道，不算好吃但也不難吃。
我再問你一遍，林默的語氣沒變，但眼神銳利了幾分，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說了，在家看電視。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
你家的電表記錄顯示，當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用電量幾乎為零。林默頓了一下，電視不開，燈也不開，你坐在黑屋子里干什麼？
林默把餅干吃完了，把包裝紙折好放進口袋里，他習慣不亂扔垃圾，在山里的時候養成的習慣，二十六年來從未改變。他站起來或微微動了動筋骨，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公安局的後院，院子里停著幾輛警車，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在車旁聊天。遠處的天空已經變成了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了。林默看著那顆星星，忽然想起趙立說過的一句話︰在山里看星星，比在城里看亮一百倍。趙立說得對，山里的星星確實更亮，因為沒有城市的燈光干擾。但城里的星星也有它的好處，它提醒你，你不再是在山里了，你回到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