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這麼多人盯著，李澤俊要是被蔣天養一句話就當場應下，明眼人都會以為他低了蔣天養一頭，這不是等于當眾自降身份、削自己面子麼？
再說了，就憑李澤俊近來出手的幾筆大動作︰吞掉王寶集團、搶下洪興北角地盤，哪一樁不是動輒數億起跳？蔣天養甩出一千萬港紙就想壓他點頭，這哪是談合作，分明是打臉！
李澤俊慢條斯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蔣天養，語氣輕松卻帶鋒︰“我之前還納悶呢，這麼大陣仗的聚會，非得等我李澤俊到場才算齊人，滿屋子江湖前輩，竟都在等我一個。”
“原來啊，我能在主桌佔個位子，背後還有這麼一層意思。”
他目光掃過全場，嘴角一揚︰“說白了，這事歸根結底，就是東星願不願意跟洪興全面撕破臉。”
“打，或者不打，我都接得住。”
除東星社的人外，其余各路大佬臉色都不太好看。李澤俊這番話听著熱鬧，細品卻等于什麼也沒定，跟沒表態差不多。
倪坤面色沉了下來，直視李澤俊︰“今天來了這麼多雙眼楮，可不是來看你打太極、拖時間的。”
“你同意，或拒絕蔣天養的提議，又或者另有打算，都請給句痛快話。”
“不過我還是勸你多掂量掂量，這一句話出口，可能真把兩家社團拖進血戰，整個港島江湖的勢力版圖，說不定就此改寫。”
和駱駝一樣，倪坤表面是讓李澤俊自己拿主意，可那句“不過”，早已把他真正的傾向漏了出來。
按常理，東星和洪興火並，跟尖沙咀倪家八竿子打不著，甚至還能坐收漁利。
但倪坤年紀上去了，只求安穩。江湖別再掀風浪，舊秩序能穩住，他就心滿意足。
李澤俊是什麼人？趙國民剛倒台，他立馬抄底益輝集團；肥佬黎一出事，洪興北角群龍無首，他當天就派人接管地盤，兩件事足見此人胃口極大、下手極狠。
對這種不守規矩、不敬前輩、一心往上拱的年輕人，倪坤打心底里反感。
李澤俊瞥見倪坤繃著臉，嘴角一歪，心里壓根沒當回事。
他早從倪坤眼神里讀出了不滿，可那又怎樣？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輩，還非要插手他李澤俊的地盤，這不是往刀口上撞麼？
本來，五大社團中能爆出特殊卡牌的話事人，就是他盯準的目標。現在倪坤自己送上門來，豈不是正中下懷？
眾人屏息凝神，李澤俊卻忽然岔開話題，笑吟吟道︰“今早，益輝集團原董事長趙國民正式落案，內幕交易加蓄意殺人，判了四十年。”
“案子一爆，加上我提前布的局，益輝股價斷崖式下跌。原先咬死不賣股份的股東，扛不住壓力，全把股票吐了出來。”
“最後清點，我手里攥著益輝七成股權。”
見不少人面露疑惑，李澤俊搖搖頭，干脆挑明︰“說得再直白點，光今天上午這一波，我淨賺二十億港紙。”
話音落地，他轉向蔣天養，笑意未減︰“蔣先生，洪興號稱港島第一社團，一千萬？太寒磣了。不如咱們玩大點，五個億，如何？”
“對洪興這樣的龐然大物，這點錢不算什麼。十幾個堂口，每家湊兩三千萬，剩下的，您蔣先生補上就行。”
“要不，就今晚？就這兒？直接開干？”
他語氣輕飄飄的，說到“五個億”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說的是五塊零花錢。
蔣天養想用權勢壓人，李澤俊偏亮出真金白銀，用錢砸回去。
在這片土地上，錢就是硬道理。一個上午掙二十億的人，哪怕靠的是機會，也足夠讓所有人忌憚三分。
道理很簡單︰別說二十億，李澤俊只要往桌上甩出一兩個億現金，立刻就會有大批亡命之徒擠破門檻，搶著替他擺平一切麻煩。
蔣天養本想借賭斗把各堂口全綁上船，李澤俊索性自己把火燒旺，直接把水攪渾。
蔣天養提的“每人掏兩三千萬”，听著不多，實則殺傷力極強︰堂口話事人資產或許夠，但要一次性拿出那麼多現款，能湊齊的怕是鳳毛麟角。
最關鍵的一點在于︰倘若真要讓各堂口負責人各自掏這筆錢，無論最終決斗結果如何，蔣天養在洪興社內部的支持率必然跌至谷底，恐怕連靚坤都比他更得人心。
更棘手的是，眾人湊完之後的缺口，還得由蔣天養一人兜底。可這筆巨款，他根本拿不出來。
李澤俊會不會在這事上撒謊？沒人擔心這個。
查證起來實在太容易了，尤其李澤俊自己還主動把底牌亮了出來。
在場的沒一個是吃素的。要是被他們揪出李澤俊是在耍花招，那他立馬就得滾出港島，再無立足之地。
可萬一他說的全是實話，事情就徹底失控了。
蔣天養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知道李澤俊手頭有點閑錢，但萬萬沒想到，這數目竟如此驚人。
據他掌握的情報，李澤俊上回確實運過十幾億的貨入境，可惜全被警方端掉，血本無歸。
按蔣天養估算，李澤俊眼下身家頂多比洪興各堂主略高一些，撐死也就幾千萬，破億已是極限。
而李澤俊張口就說，一個上午就能淨賺二十億，這數字連港島首富怕都不敢這麼吹！被他這麼一抬，蔣天養頓時卡了殼，接話都接不下去。
他早設想過李澤俊可能的應對方式，也預判過對方會另提條件。唯獨沒料到，李澤俊竟直接應下了他的原方案，只嫌那一千萬港紙太寒酸。
原本蔣天養打算剛坐上洪興龍頭之位，就借這事燒把火，震一震場面，立一立威。
可此刻他才看清︰自己挑中的李澤俊，壓根不是任人擺布、用來殺雞儆猴的軟柿子；而是一條潛伏多年、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一條真正的水下巨鱷。
撩撥巨鱷，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不僅演不成好戲，反而會被一口吞得渣都不剩。
李澤俊早已看穿蔣天養的用意，也干脆利落地回敬了一記重拳。接下來，就看蔣天養如何拆招了。
見蔣天養遲遲不語，面色陰晴不定，李澤俊忽然又補了一句︰“洪興社這麼大個幫會，不至于連這點錢都湊不齊吧？”
立場既已亮明，他也不介意再多得罪幾個人。
手握這筆突如其來的巨款，李澤俊的心態悄然變了。這筆收入來得干淨合法，依法繳稅後，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花，堂堂正正地用。
不像從前倒賣粉磚，吹得天花亂墜，最後卻只能偷偷摸摸擺弄一陣，轉頭就被警方封進證物室。
如今他的身份已然不同︰他不再是港島尋常江湖人物，而是實打實的有錢人。
蔣天養沒理他，仍端坐在位，一言不發，只是眉頭越鎖越緊，反復思量。
坐在李澤俊身旁的駱駝，目光也悄然生變。
過去哪怕李澤俊吞並了王寶的地盤，堂口勢力日益壯大，但在駱駝眼里，他終究還是個手下。
頂多是翅膀硬了，偶爾不服管束，可身份從未動搖。
可現在不一樣了，李澤俊一口氣拿下益輝集團七成股份，即將成為這家上市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這分量，截然不同。須知益輝集團不僅掛牌上市，更握有大量實體產業。
就在這一瞬，駱駝已在心里將李澤俊抬到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
在場三位社團大佬中，除蔣天養外，最煎熬、最糾結的，是倪坤。
倪坤是老江湖了。听完蔣天養陳述，又請他出面調停時，他就已洞悉對方的真實意圖。可思量再三，他還是點了頭。
原因很簡單︰李澤俊近來動作頻頻，四處開戰，接連吞地盤，實力膨脹得太快。
若再不下手壓制，倪坤怕他遲早盯上尖沙咀。
一旦李澤俊真對倪家動念，圖謀進入尖沙咀，麻煩就大了，他在金三角渠道暢通，能大批量拿到質優價廉的頂級貨。只要針對尖沙咀搞一次大規模傾銷，倪坤手下立刻就會亂套。
倪家對尖沙咀的掌控雖不會因此崩塌，但倪坤年紀漸長，越來越清楚一件事︰自己在麾下五個堂口負責人眼里的分量，正一天天變輕。
倘若李澤俊趁機拉攏其中一兩家，撬走一兩個骨干，倪家在港島江湖的臉面，就真要掃地了。
既能遏制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又有蔣天養沖在前頭擋槍，倪坤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他看來，倪家聯手蔣天養，再加駱駝這個老油條，此人脾性，倪坤門兒清，此事簡直十拿九穩，如同甕中捉鱉。
可李澤俊爆出真實身家後，倪坤腦子嗡的一聲，頭痛欲裂，簡直要炸開。
自己干嗎要听蔣天養的鼓動，跑出來當這個中間人？跟一幫退了休的老前輩唱唱戲、听听曲，圖個清靜，不挺好嗎？非得 這趟渾水，搞出這麼大陣仗？
要是換個尋常富戶，倒也罷了。可李澤俊壓根不是那種只懂數錢的主兒，但凡有點眼力見兒的，都看得出他骨子里那股子吞並吞、爭上位的勁頭。
當場把李澤俊做掉？這事絕不能干。倪坤真敢這麼下手，港島黑白兩道立馬把他釘在恥辱柱上；再說東星社底子比倪家還厚實幾分，硬踫硬拼個兩敗俱傷，最後漁翁得利的，肯定是別人。倪坤向來不做這種賠本買賣。
“算了……”倪坤搖搖頭，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已然落定。
等這次壽宴一過，社團大小事務就全交給倪永孝打理。自己趁這幾年耳不聾、眼不花，還能替兒子把把關、壓壓陣。眼前這個李澤俊，就讓倪永孝去應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