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人家雖然年紀大了，手穩得很，一梳一簪之間半點不抖，嘴里念著吉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每念一句，姜天啟便微微低頭，姿態恭謹又從容。
再加笄、三加笄，整個流程走下來大半個時辰。
姜天啟跪坐在蒲團上，太後加完最後一只玉簪的時候，忽然湊近了半寸，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兩個人能听見的話︰小九，從今往後你是大人了。往後走什麼路，祖母都為你感到驕傲！
姜天啟微微彎了彎嘴角︰祖母放心，孫女心里有數。
太後的手頓了一下，心情復雜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最後一禮行完，贊者高聲唱道︰禮成！
按理說到這兒及笄禮就算圓滿結束了，接下來是赴宴、開席、各家姑娘公子們互相寒暄走動，該遞帖子的遞帖子，該瞄人的瞄人，該上桿子套近乎的上桿子套近乎。
姜硯禎卻從主位上站起來了。
他這一站起來，滿場原本要松下來的氣氛又唰地繃了回去。
所有人眼楮齊刷刷轉過去，皇上這時候站起來干什麼？
禮都成了，該賞賜也該等宴席上再賞啊？
甦景福托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從旁邊無聲無息地走到姜硯禎身側。
那卷聖旨上的綢緞光滑鮮亮，系著明黃色的絲絛，擱在烏木托盤上扎眼得很。幾個眼尖的老臣看到那東西，眼皮子同時跳了跳。
聖旨？這時候頒聖旨？皇上要干什麼？
姜硯禎接過聖旨展開來，目光掃了一圈滿場。
文武百官、宗室王爺、世家眾人，全部下意識整冠垂首，恭恭敬敬跪伏一地。
目光所及之處，原本還嗡嗡作響的場面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听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卻穩穩地覆蓋了整座廣場︰
皇九女天啟，朕之愛女，天資神武，慧絕古今。
幼修格物，改良造紙，普惠寒門，大興文運；
廣建藏書閣，打破世閥壟斷，滋養萬民學子；
創刊《大靖日報》，通達政令，科普民生，凝聚民心，安定四海。
數年以來，輔朕理政，廣施仁政，造福九州，功績赫赫，功在社稷，德被萬民。
其志高遠，其心坦蕩，格局胸襟，遠超諸嗣。
朕深思熟慮，順天應人，今破格冊封——
皇九女姜天啟，為大靖皇太女！
位同儲君，入主東宮，朝中百官皆當以儲君之禮敬之——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死寂！
極致的死寂！！
什麼？
他們沒听錯吧？
一個個跪在地上的文武大臣，腦袋嗡嗡作響，滿臉的不可置信，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淨！
皇、皇太女？！
大靖居然要立女子儲君？！
從古至今，歷朝歷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儲君，國之根本，是未來承繼大統、執掌萬里江山的天子！
歷來只有皇子可立太子、皇儲！
哪里有女子封太女、繼帝位的道理？！
一眾白發老臣當場瞪大雙眼，嘴巴大張，滿臉呆滯，整個人都懵了！
旁邊的藩王世子、各地名士、世家公子們，更是徹底傻眼。
幾位皇子跪在人群里，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涼。
二皇子尤其出彩，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的，活像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碗調色盤里的水。
他們爭了這麼多年儲位，勾心斗角、明爭暗斗、費盡心思。
結果父皇跳過所有人，冊立小九為太女！
嬪妃那邊眾人的臉色也是各有各的精彩，皇後趙清鳶已經維持不止臉上那副端莊大方的笑。
皇上把她當成什麼了？
她還是他的妻子嗎？這麼重要的事，她居然是現在才知道！
公主堆里更是靜謐得詭異，七公主姜舒琰臉色慘白，嘴唇咬得發紫。
沈知微、陸靈溪四人站在側方，瞬間熱淚盈眶，眼底是全然的激動與篤定！
她們早就猜到，她們早就等著這一天！
今日，終于成真！
滿場寂靜之中，有幾個御史的喉結動了動，似乎想往外出列說話，可腳剛抬起來半寸又放下了，左右看了看——沒人出頭？
那他…
禮部尚書認真研究自己的衣裳沒吭聲，兵部侍郎低頭看自己的手，戶部侍郎在整理袖子，所有人眼觀鼻鼻觀心，都在等第一個出頭的。
其他人︰…御史怎麼不上奏。
怎麼沒人開團？他們還要跟嗎？！
于是，甲看乙，乙看丙，丙看丁，丁又看甲，眼神在空中繞了好幾圈愣是沒找到那個敢死隊隊長。
往年但凡有什麼不合祖制的動靜，總有人第一個跳出來引經據典，可今天這道旨意來得太突然，而且——大家心里都清楚，九公主這些年做的事兒，哪一件是普通人做得出來的？
改良造紙術、建圖書館、開《大靖日報》，樁樁件件實實在在的好處寫在老百姓臉上，拿祖制兩個字去壓她，也壓不住啊！重點是祖制也沒說不讓公主即位啊！
于是眾人你等我，我等他，他又等他，等來等去等到最後，幾個御史默默把邁出去半步的腳收了回來，重新跪好了。
姜天啟目光穿過滿場混亂的人頭，落在她爹爹臉上。姜硯禎也正看著她，父女倆隔著半個廣場對視了一瞬。
她站起來，面向姜硯禎，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
動作標準、姿態從容，仿佛這個姿勢她已經在心里練過無數次了。
兒臣，領旨謝恩。
六個字，清脆利落。像一顆石子丟進一池死水里，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
滿場寂靜了整整三息，然後——是吏部尚書沈大人，沈知微她爹，率先開口，高聲俯首︰
“臣，恭迎聖旨！恭賀太女殿下！”
有了第一個，便有千千萬萬個！
緊隨其後，兵部周侍郎、翰林院掌院學士、御史中丞、六部諸多開明官員，接連俯身叩拜。
官員跪拜的動作如同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從前排到後排、從文臣到武將、從京官到宗室，從四面八方層層合攏、盡數俯首！
風聲掠過宮闕，禮樂余韻悠悠。
滿朝文武、權貴，盡數跪拜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