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又补充道:“领导说了,这次广交会要是办好了,你就是大功一件。回去之后给你请功,奖金少不了。”
明溪看了他一眼,心说又是画大饼。可这年头,除了大饼也没别的能吃。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冲助理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明天陶瓷馆,几点?”
“早上八点,展馆门口集合。”
接下来的几天,明溪就跟个陀螺一样,在展馆里头转个不停。
今天陶瓷馆,明天茶叶馆,后天纺织品馆,大后天土特产馆,一天换几个地方,帮着布置展位、调整陈列、招呼客商。
她走到哪儿,哪儿的展位就变个样,从灰扑扑的货架变成有讲究的陈列,从无人问津变成人头攒动。
陶瓷馆的展位上,她帮着把那些青花瓷瓶按照大小高矮重新排了排,大的搁在后头当背景,小的搁在前头,颜色深的搁在中间,颜色浅的搁在两边,又让人去外头折了两根竹枝,插在瓶子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当天下午,一个英国客商订了八百套青花餐具。
茶叶馆的展位上,她让工作人员把茶叶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一罐一罐码在架子上,旁边搁几朵干菊花和干茉莉,远远看着跟一幅静物画似的。
日本客商站在展位前头看了半天,订了五百斤龙井和三百斤碧螺春。
纺织品馆的展位上,她帮着把那些绸缎料子按颜色分门别类地搭在竹架上,红的一排、蓝的一排、绿的一排,远远看过去跟彩虹似的。法国客商一口气订了两千匹绸缎。
她走到哪儿,哪儿的展位就热闹起来,订单就跟雪片一样飞过来。那些厂子代表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见了她就跟见了财神爷一样,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可明溪累得够呛,每天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脚底板都是木的,嗓子眼干得冒烟,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可累归累,活儿还是得干。她心里头清楚,这年头能有个正经工作不容易,能在外事办站稳脚跟更不容易。
广交会这趟差事,干好了就是资历,干砸了估计也没下回了。
她得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办得让大家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样她才能在南市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越来越紧的世道里头给自己留出一条路来。
广交会最后一天,明溪站在展馆门口,看着那些客商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半个月的展期,南市的展品签出去的订单加起来比往年翻了好几倍。
顾师傅的苏绣、周师傅的竹编、还有陶瓷、茶叶、绸缎,每个展馆都大丰收。
接待处的老陈拿着一份统计表跑过来,冲她扬了扬,嗓门亮堂堂的:“小俞同志!南市今年广交会的成交额比去年涨了五倍多!领导说了,回去给你请功!”
明溪接过统计表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她把表还给老陈,靠在展馆门口的柱子上,仰头看了看天。
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空气里潮乎乎的,榕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天气还不错。
忙完了工作,上级领导体恤大家连日辛苦,特意批了两天自由休整假期,所有人可以自由活动、逛逛羊城、休整放松,两天后统一集合返程回南市。
明溪把展馆的收尾事宜处理完,回到招待所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准备出门逛逛。
羊城紧靠香江,地理位置特殊,能买到不少内地少见、新奇时髦、花样新颖的小东西。
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能自由逛街,那必须狠狠采购一波。
刚出招待所就碰见同屋的赵姐,她也要出门逛街,,两人便搭了伴。赵姐三十五六岁,是接待处管后勤的,胖乎乎的圆脸,说话大嗓门,热心肠。她挎着一个大布包,打算给家里孩子扯点这边流行的布料。
两人沿着中山路一路往南走,走到珠江边上的长堤大马路。这一带热闹得很,骑楼底下一溜排开的铺面,卖什么的都有。
明溪打头走进一家百货铺子,一眼就看见玻璃柜台里头摆着的东西——尼龙丝袜,亮闪闪的,一沓一沓码着。
塑料梳子,红的绿的黄的,颜色鲜亮。
“同志,这袜子怎么卖?”明溪指着那沓尼龙丝袜问。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蓝布工作服,见明溪问价,拿了一双出来搁在柜台上:“八毛一双,上海产的,结实耐穿。”
明溪拿在手里摸了摸,滑溜溜的,比棉线袜子细腻多了。她想了想她妈整天站着上班,脚上穿的是那种粗棉线袜子,洗两水就起球,穿着肯定不舒服。她二话没说,冲售货员伸了五个手指头:“给我拿二十双。”
赵姐在旁边吓了一跳:“二十双?小俞,这袜子可不便宜,八毛一双呢!二十双双就十六块钱了!”
明溪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我妈站柜台,穿好点舒服。”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翻出二十双,拿纸包好。明溪接过来塞进挎包里,又走到隔壁柜台看塑料梳子。
梳子有大的有小的,她挑了一把红色的,又挑了一把绿色的,接着又看中了一面小圆镜子,镜子背面画的是荷花。
她拿在手里照了照,觉得她奶奶用得上,老太太屋里那面镜子还是解放前的老物件,水银都掉了半边,照人跟鬼影似的。
“这个也要了。”明溪把小镜子和两把梳子搁在柜台上。
虽然这塑料梳子看着花里胡哨的,感觉中看不中用,可买回去她奶奶和妈妈也能当个新鲜玩意儿。
这年头塑料制品在内地还不常见,拿回去送人,比送糕点茶叶还稀罕。
明溪把东西收好,一转头,看见旁边柜台挂着一排衣服。她本来只是随便瞟一眼,结果一眼就瞟上了——柜台最里头挂着一排裤子,版型跟普通的直筒裤不一样,大腿处收紧,小腿处渐渐放开,到裤脚那截喇叭似的敞着,看着又利索又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