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回了趟家。
炉子里的火光快灭了。秦大姐跟在后头进屋，双手不停地搓着。
“苏音，你这要去东边片区修机器，那可是个苦差事。”秦大姐看了一眼丫丫。“要不让丫丫去我家待半天？这不停工停学了么，我能帮着照看一下。。”
“丫丫。”苏音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妈妈要去工作，你想在家，还是去秦姨家里？”
丫丫眨巴了两下眼睛，没闹腾。她掀开被子爬起来。
“妈妈，我去秦姨家。”丫丫继续说，“我带花花一起去。”
秦大姐笑说：“哎哟，这鸡还当宝贝供着呢。行，带去带去，阿姨家有炉子，暖和着呢。”
苏音给丫丫套上厚棉袄，扣好扣子。“妈妈工作结束就去接你。”
丫丫乖巧点头，小手抓着秦大姐的衣角。
“谢谢你啊，秦大姐。”
“客气啥，都是邻居。”
安顿好女儿，苏音背上挎包往厂门口赶。
苏音赶到红星印刷厂大门口。
雪下得更密了，风卷着雪片子往人脖领子里灌。
厂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车轮上缠着粗大的防滑铁链，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车斗里已经站了七八个穿着厚棉袄的男人。都是各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
苏音踩着车轮毂，双手扒住车厢边缘，利索地翻进车斗。
刚站稳，一转头，对上一张冻得发青的脸。
苏小军。
苏音眉头紧皱。
这草包去修什么机器？他连扳手和钳子都分不清。
苏小军迎上苏音的目光，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车斗里没有顶篷，冷风嗖嗖地刮。
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打量了苏音几眼，撇了撇嘴。
“红星厂没人了？派个娘们来凑数。”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这大雪天的，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去卖命，带个拖油瓶干啥。”
另一个人接腔：“就是，那东边片区的发电机是个大块头，她搬得动零件么？”
这人搓了搓手，冲苏音扬了扬下巴。“妹子，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就在下面待着。别上去添乱。等我们修完了，你跟着做个样子，工钱照拿，多好。”
苏音从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没理他们。
车斗里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听不下去了。
“行了你们俩，少说两句。能被挑出来的，肯定是有两把刷子。别看不起女同志。”
蓝工装嗤笑出声：“李师傅，你这觉悟真高。”
苏小军眼珠子一转，从角落里凑了过来。
“几位师傅，你们别生气。”苏小军赔着笑脸，故意拔高了音量。“这事儿怪不得苏音。她一个寡妇，拖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我们廖厂长心善，特地关照她，让她来挣这份额外的津贴。”
苏小军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大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一出，车斗里的气氛变了。
蓝工装和另外那人的目光瞬间变得轻浮起来。
“哦，寡妇啊。”蓝工装拉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苏音。“长得是挺水灵。厂长关照，也是应该的。”
“哈哈哈，那确实得好好关照关照。”另一个人跟着起哄。
苏音看了一眼苏小军。
苏小军满脸得意。
卡车在这时发动了。
司机挂上挡，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出了市区，路况变得极差。
积雪太厚，哪怕车轮缠了铁链，也止不住地打滑。
车厢剧烈颠簸起来。
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抓着车厢边缘的铁栏杆。
前面的路已经被大雪封了一半，卡车只能沿着路边的一条窄道艰难爬行。
一个大坑。
车轮重重地砸进去，又猛地弹起。
“哎哟卧槽！”蓝工装骂了一句。
就在车身剧烈摇晃的瞬间。
苏音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她身子顺着车身倾斜的方向猛地一歪，整个人朝着蓝工装和另一个人扑了过去。
借着颠簸的力道，苏音抬起右手。
“啪！”
“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精准无误地扇在蓝工装和他同伙的脸上。
力道极大。
蓝工装被打得脑袋一偏，耳朵里嗡嗡作响。
另一个人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苏音赶紧抓住栏杆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满脸歉意。
“哎哟，真对不住！”苏音拍了拍胸口。“车太晃了，没站稳。”
蓝工装反应过来，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哪受过这种气，当即火冒三丈。
“臭婊子！你敢打老子！”蓝工装松开栏杆，挥着拳头就要往苏音身上砸。
另一个人也骂骂咧咧地扑过来。
就在这时，卡车前轮压到了一块暗冰。
车身猛地一个甩尾。
蓝工装刚迈出一条腿，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重重地磕在车厢底板的铁楞子上。
“咔嚓”一声脆响。
“啊——！”蓝工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嘴在车厢里打滚。
另一个人更惨，直接被甩到了车厢尾部，脑袋重重撞在挡板上，眼冒金星。
苏音冷眼看着地上打滚的两人。
蓝工装松开手，吐出一口血水。
血水里，混着颗带血的门牙。
苏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凉飕飕的。
“这么没用，连站都站不稳。等会儿到了地方，你俩还是在下面待着吧。别上去添乱，做个样子得了。”
原话奉还。
蓝工装疼得说不出话，满嘴是血，只能狠狠地瞪着苏音。
苏小军缩在角落里，咽了口唾沫，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车子在风雪中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停在了一个陡坡下面。
这里就是东边片区的发电机房所在地。
坡上是一排红砖房，发电机就在里面。
苏音跟着众人跳下车。
坡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根本没法直接走。
苏音刚站稳，就听到有人喊她。
“师傅！”
苏音抬起头。
宋安远穿着件厚实的军大衣，正从坡道旁边的一条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把铁锹，显然是刚清理过积雪。
“你怎么在这儿？”苏音迎上去。
宋安远走到跟前，呼出一口白气。“市里通知抢修，我正好在这附近，就先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他指了指身后。
苏音这才注意到，宋安远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
这打扮，和这冰天雪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身材挺拔，五官深邃，眉眼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音看着这张脸，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很面生，绝对没见过。
但偏偏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男人走到近前，视线落在苏音脸上。
他停下脚步。
那双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宋安远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他搓了搓手，指着男人对苏音说：“师傅，这位是顾总。他家和我家是关系很好。本来在一块儿喝酒，碰上这事儿，他大学学习的就是机械工程专业，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跟着来看看。。”
顾总。
苏音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平静。“请问，顾总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苏音一眼，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顾明毅。”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苏音没有伸手去握。
她只是点了点头。“苏音。”
顾明毅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音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顾大哥，这是我师傅，红星印刷厂的技术骨干。”宋安远心里疑惑，顾大哥这是怎么了？。
顾明毅没理会宋安远。
“苏同志。”顾明毅眼底情绪翻涌。“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