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刮了一整夜，玻璃窗被吹得 當直響。甦音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天剛蒙蒙亮，甦音還是醒了。
她輕手輕腳爬起來。天氣更冷了，呼出的氣全變成了白霧。
但她和丫丫睡的床還是暖呼呼的。
甦音披上厚棉襖，走到爐子邊。昨晚封的火還沒滅，她用火鉗捅了捅，夾了兩塊新煤球放進去。
鐵鍋坐上爐子，舀了兩瓢水。水開後，她抓了一把掛面丟進去，打了個雞蛋，又切了幾片蔥花。面條的白汽混著蔥香在屋里散開。
旁邊的小泥爐上炖著排骨。昨晚周磊他們送來的東西里沒有排骨，這是她從自己空間里拿的。切成小塊，配著幾塊白蘿卜，湯已經熬得奶白，表面飄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媽媽。”
丫丫揉著眼楮坐起來，小鼻子吸了吸。
“好香呀。”
甦音端著面條走過去，放在床頭的小方桌上。
“快穿衣服，吃熱湯面。”
丫丫乖巧穿好棉襖，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湯。
“媽媽不吃嗎？”丫丫抬起頭，小嘴上沾著湯汁。
“媽媽吃過了。你多吃點，把雞蛋吃了。”
等丫丫吃完，甦音把碗筷收拾好。她拿過一條厚實的紅圍巾，把丫丫的臉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大眼楮。
“乖乖在家待著，媽媽去供銷社排隊買點東西。外面冷，千萬別出門。”
丫丫點頭︰“丫丫在家陪花花。”
甦音推開門。風夾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疼。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嘎吱作響。
她空間里有吃有喝，根本不缺物資。但大家都在餓肚子，她要是天天閉門不出還能吃香喝辣，肯定會惹人懷疑。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
剛走出家屬院的巷子口，就听見有人喊她。
“甦音！甦音你等會兒！”
秦大姐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手里攥著個灰布手絹。她跑得氣喘吁吁，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秦大姐把甦音拉到避風的牆根底下，左右看了看，做賊一樣把手里的布絹塞進甦音懷里。
“拿著，快揣兜里！”
甦音低頭一看。布絹散開，里面包著四個水煮蛋。雞蛋還帶著熱氣，燙手。
“這不行。”甦音把布絹推回去，“我還有吃的。”
秦大姐按住甦音的手。
“昨天那事兒……我這心里過不去！是我對不住你和丫丫，要不是我眼瞎，丫丫能遭那麼大罪？這幾個雞蛋你拿回去給丫丫補補身子，你要是不收，我以後都沒臉見你了！”
秦大姐眼圈泛紅，眼看著就要掉眼淚。
甦音把雞蛋攏進袖口里。
“昨天的事怪甦家人心黑，換了誰看戶口本都會信。你別往心里去。雞蛋我收了，謝謝秦大姐。”
秦大姐嘿嘿一笑︰“好，謝謝妹子你肯原諒我。”
她壓低了聲音說︰“雞蛋你悄悄收好了，廠區好多人都沒吃的，咱們顧不了那麼多人，就先顧好自己。”
秦大姐湊近了些。
“你還不知道吧？廠里有了新變動。”
甦音看著她，沒接話。
“今天一大早，廠里就貼了通告。甦小軍的後勤部主任的帽子被摘了！直接開除，連廠門都不讓進！”
秦大姐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亂飛。
“還有那個廖廠長，平時多威風啊，今天也被上面來人帶走了，說是停職調查，查他徇私舞弊。我看他這次是栽大跟頭了！”
秦大姐拿胳膊肘捅了捅甦音。
“我听廠辦的人說，是顧氏集團的顧總親自督促的事情。”
甦音撥弄了一下圍巾，沒接話。
顧明毅動手了。速度夠快。
看來，好像也沒有她想象中那麼不作為。
“走吧，去晚了供銷社估計啥也不剩了。”甦音邁步往前走。
秦大姐趕緊跟上。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天去排了半天，啥也沒買著。今天听說市里調了一批平價糧過來，大家都拼了命往那趕。”
兩人走到供銷社所在的十字路口。
黑壓壓全是人。從供銷社緊閉的大門一直排到了街尾。人群里吵吵嚷嚷，凍得直跺腳的，搓手的。
“別擠了！踩著我鞋了！”
“前面到底開不開門啊！這都八點半了！”
“凍死老子了！再不賣糧，一家老小全得餓肚子了。”
隊伍里抱怨聲此起彼伏。
甦音和秦大姐排在隊伍中後段。前頭的人頭攢動，根本看不清大門的情況。
風更大了，雪花打著旋兒往人脖領子里鑽。
九點。供銷社那扇綠漆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藍大褂的售貨員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
“大家伙靜一靜！靜一靜！”
人群安靜了一瞬，所有眼楮都盯著那個喇叭。
售貨員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風雪里打著顫。
“實在對不住大家！東邊那條國道全被大雪封死了！運糧的車陷在半道上過不來！今天沒有平價糧！連棒子面都沒了！大家散了吧，明天再來看看！”
這話一出，人群炸了鍋。
“什麼叫沒糧了！昨天就說沒糧，今天又沒糧！”
“我們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你就拿這話打發我們？”
“家里連鍋都揭不開了！你們供銷社是不是把糧食都藏起來倒賣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從隊伍里擠出來，一腳踹在綠漆木門上。
“ ！”
木門劇烈搖晃。
“開門！把倉庫打開讓我們自己看！還有你們那狗屁負責人錢素芬呢？之前不是說有物資過來麼。現在人影都不見了。”壯漢扯著嗓子吼，眼珠子外凸，“老子今天就是搶，也要搶口吃的回去！”
售貨員嚇得臉都白了，拼命想把門關上。
“你干什麼！搶劫是犯法的！要吃槍子的！”
“是你們先私藏糧食的。大家沖進去！里面肯定有吃的！”壯漢一把揪住售貨員的衣領，硬生生把人從門縫里拽了出來。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幾十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跟著壯漢往前擠，推搡著前面的人。
前面人被擠得東倒西歪，尖叫聲、哭喊聲混成一團。
秦大姐嚇得死死抓著甦音的胳膊。
“甦妹子，快，咱們到邊上去。”
甦音被人群裹挾著往前推。她用力穩住身形，反手拉住秦大姐，往旁邊的電線桿後面退。
人群已經沖破了供銷社的大門。玻璃櫃台被砸碎的聲音 里啪啦響起。
“果然有余糧。”
“搶啊！”
“那是我的！你給我放下！”
里面傳出廝打聲。
這麼下去，怕是會出人命。
“這得報公安啊。”甦音說。
秦大姐拉著她往外面走︰“報什麼公安啊，咱們趕緊走吧。咱們惹不起這幫人。”
“那個帶頭的壯漢是霖市本地人，凶得很。”
“咱們這些外地的，還是別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