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苏音睁开眼。
屋里温度很低，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丫丫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半个身子裹在被子里。
苏音轻手轻脚爬起来。
抓起搭在床头的厚棉袄穿上。
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她走到屋子中央的煤炉前。
拿起铁火钳，捅了捅炉膛。
昨晚封的火还没灭。
夹出两块烧透的白煤渣，丢进旁边的铁桶里。
换上两块黑乎乎的新煤球。
火苗顺着煤球的孔洞窜了上来。
屋里慢慢有了点暖和气。
苏音把铁锅端上炉子。
拿起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
准备下点面条当早饭。
水还没烧开。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
苏音放下葫芦瓢。
走到门边，拉开插销，拉开木门。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顾明毅站在门外。。
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
“吵醒你们了？”
顾明毅压低声音开口。
苏音看着他手里的食盒。
“丫丫还在睡。”
苏音侧开身子。
“进来吧。”
顾明毅迈步走进屋子。
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走到八仙桌旁，把红漆食盒放在桌面上。
苏音关好门，走过来。
“大哥这么早过来，有事？”
顾明毅伸手解开食盒顶端的暗扣。
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饭香味飘了出来。
“先吃早饭。”
顾明毅把食盒第一层端出来。
里面放着两个青花瓷碗。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接着端出第二层。
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榨菜丝，滴了香油。
最后是第三层。
一笼屉热气腾腾的白面大肉包子。
白白胖胖，面皮发亮。
顾明毅把这些吃食一样样摆在八仙桌上。
“我不知道你和丫丫平时喜欢吃什么。”
顾明毅把筷子递给苏音。
“就让人都准备了一点。”
“趁热吃，凉了伤胃。”
苏音没有接筷子。
她看着满桌子的早饭。
又抬头看着顾明毅的脸。
“大哥这么早过来，还带了这么多吃的。”
苏音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
“不只是为了送早饭吧？”
顾明毅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
走到苏音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确实有点事情。”
顾明毅的声音有些迟疑。
苏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说。”
顾明毅清了清嗓子。
“昨天答应你的事情。”
“去顾氏分公司上班的事。”
“估计暂时得缓缓。”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上的铁锅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沸声。
苏音看着顾明毅的眼睛。
没有说话。
顾明毅避开苏音的视线。
看向桌上的肉包子。
“我仔细考虑过了。”
“你在红星印刷厂干得很好。”
“你的维修技术那么厉害，厂里离不开你。”
顾明毅抬起头。
“不如你就继续留在红星印刷厂。”
“廖厂长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新厂长很快就会到任。”
“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等新厂长一到，肯定会给你提干，还会给你涨工资。”
“待遇方面，绝对不会比在顾氏分公司差。”
苏音发出一声冷笑。
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什么？”
苏音吐出三个字。
顾明毅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原本，馨茹也是要来那个分公司的。”
顾明毅解释。
“她对分公司的业务比较熟悉，之前一直都在跟进。”
“如果你们两个都在同一个厂里。”
“我是担心……”
顾明毅停顿了一下。
“担心你们都不适应。”
“毕竟你们才刚刚知道彼此的存在。”
“为了让大家都不尴尬，所以……”
苏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哥哥是怕她尴尬吧？”
苏音的声音冷得掉渣。
顾明毅立刻反驳。
“不是这个意思。”
“馨茹体质弱，从小就容易生病。”
“昨天的事情对她影响很大。”
“她本来就受了惊吓，现在又犯了病。”
顾明毅语气急切。
“你们两个人肯定都是需要时间来缓缓的。”
“我向你保证。”
顾明毅举起一只手。
“以后我一定会一视同仁。”
“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
苏音盯着顾明毅举起的手。
一视同仁。
凭什么？？
一个占据了她二十多年身份的假货，凭什么一视同仁！
不过，苏音知道，硬碰硬没有意义。
她垂下眼帘。
盯着粗糙的桌面纹理。
这个时候不能用强。
得换个法子。
得做作一点。
苏音咬住下唇。
用力咬了一下。
疼痛感传来，眼眶瞬间泛起一阵酸涩。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苏音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顾明毅愣住了。
他看着苏音通红的眼眶。
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昨天在供销社门前，她单脚踩着壮汉的胸口，那是何等的凌厉。
现在却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明毅猛地站起身。
板凳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音音，你别这样。”
顾明毅往前走了一步。
苏音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砸在手背上。
“我没事。”
苏音吸了吸鼻子。
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从小在茶坪村长大。”
“苏大山和苏小军是怎么对我的，你应该也听见了。”
苏音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我小时候，像这样的大雪天，我还要洗全家的衣服。”
“冻得没了知觉，洗不完就不给饭吃。”
顾明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苏音继续说。
“苏小军偷了家里的钱。”
“苏大山不分青红皂白，拿烧红的火钳烫我。”
“我身上到现在还有疤。”
苏音的肩膀开始抽动。
“我吃不饱，穿不暖。”
“干着最重的活，挨着最毒的打。”
“后来有了丫丫，丫丫也跟着我一起受罪。”
“我从来就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苏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现在，我知道自己有亲生父母了。”
“我知道我有个亲哥哥了。”
苏音仰起头，看着顾明毅的脸。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我满心欢喜。”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
“我一直想着，能有机会和家人好好相处。”
“我想感受一下，家人之间的温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音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但是没想到……”
“呜呜呜……”
苏音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屋子里回荡。
“没事……”
苏音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既然妹妹会尴尬，那就算了吧。”
“我还是回红星厂去。我继续当我的修理工。”
“我不给你们添麻烦。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
“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
顾明毅站在原地。
他的心脏一阵阵的发紧。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他的亲妹妹。
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受尽了折磨和苦难。
好不容易找回来，他不仅没有好好补偿，反而把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