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盡頭，是總經理辦公室。
宋安遠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敲了兩下門。
“進。”門里傳出一個低沉冷冽的男聲，只有一個字。
宋安遠推開門，帶著甦音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很氣派。一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後面，坐著董振廷。屋內很暖和，他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馬甲和白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處。他正低頭看著桌上的一份報表，手里拿著一支鋼筆。
听到兩人進來的腳步聲，董振廷沒有抬頭。
“情況怎麼樣了？”董振廷問，嗓門發沉，帶著明顯的壓迫感，“機器什麼時候能轉起來？”
“表……表哥……”宋安遠結結巴巴地開口，“還在查……線路有點復雜……”
董振廷手里的鋼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宋安遠，落在了站在後面的甦音身上。
甦音穿著一件普通的棉襖，頭發簡單地扎在腦後，身上還有剛才在礦區沾上的灰塵。
董振廷上下打量了甦音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你新招的助理？”董振廷看著宋安遠，語氣里帶著不滿。
宋安遠趕緊擺手。
“不是不是！”宋安遠大聲解釋，“表哥，她不是助理，這是我師傅！我專門請她來看看機器的！”
董振廷聞言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鋼筆，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師傅？”董振廷開口，語氣里充滿了輕蔑，“是個女的啊？”
他雖然沒有說出更難听的話，但那短短的幾個字，加上他不屑的眼神，把輕視展現得淋灕盡致。
宋安遠听出表哥話里的意思，急了。他可是親眼見過師傅的本事的。
“表哥，你別看我師傅是女的，她真的很厲害的！”宋安遠試圖解釋，“她剛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電壓帶不動機器。她連電控箱里的線接錯了都知道。她肯定能修好！”
“行了。”董振廷直接開口打斷他，完全沒耐心听下去。
董振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再問你一遍，修機器的進度在哪？什麼時候能開工？”
宋安遠被董振廷盯得渾身發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沒……沒什麼進度……”宋安遠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還沒找出具體的解決辦法……”
董振廷冷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特別刺耳。
“沒什麼進度？”董振廷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身子往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安遠。
“宋安遠，我看你是被女人帶壞了腦子！”董振廷毫不留情地貶低，“你在外面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管。但你把這種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女人帶到礦山來，還一口一個師傅地叫著。你覺得這很好玩嗎？”
董振廷指著門外。“你解決不了問題，就給我滾回去！別在這里浪費我的時間！”
宋安遠被罵得抬不起頭。
甦音站在旁邊，听著董振廷這些高高在上的話，看著他那副傲慢的嘴臉。她真的很想走過去，一巴掌扇過去。
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里的火氣壓下去。她不斷在心里提醒自己，面前這個男人雖然嘴欠，但他現在是能幫她賺到大錢、拿到顧家話語權的大老板。跟錢過不去，那是傻子。
甦音往前跨出一步，站在宋安遠旁邊。她抬起頭，直視董振廷。
“董老板。”甦音開口，嗓音清脆，沒有絲毫怯場。
董振廷看著她，眼神依舊冷冽。
“董老板的那些機器，可都不便宜。”甦音根本沒理會他的輕蔑，直接切入正題，“我剛才看了一下，三台大型粉碎機，加上配套的傳送帶和水泵。全部停工的話，礦山每天的產出直接歸零。”
甦音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
“按照目前的市場價，粗礦石一噸的價格在五十塊左右。這幾台機器滿負荷運轉，一天至少能出兩百噸。”甦音看著本子上的數據，“加上工人的閑置工資，電費損耗。礦山停工一天，董老板的直接損失，至少在一萬塊以上。這還不算延誤交貨期要賠付的違約金。”
董振廷撐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收緊。他看著甦音的眼神變了。
甦音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
“礦區的實際情況，比宋安遠說的要嚴重得多。”甦音繼續說，“不僅是電壓帶不動的問題，電控箱里的接觸器型號選小了，變壓器的容量也不夠。如果強行啟動……”
甦音說到這里，突然停住了。她閉上嘴，看著董振廷，不說話了。
董振廷正听得入神，甦音這幾句話完全切中了要害。他知道，這個女人確實懂行。他的興趣被完全勾起來了。
“如果強行啟動會怎麼樣？”董振廷追問，語氣急促了一些，“你繼續說下去。”
甦音看著董振廷那張急切的臉，突然笑了。她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在胸前。
“我不想說了。”甦音揚起下巴，直接拿喬，“我突然不高興了。畢竟，我只是一個女人。”
董振廷愣住了。他听出了甦音話語中濃濃的指責和嘲諷意思。
他忍不住重新審視面前的女人。他身處高位，是董家的話事人。就算是董家的長輩們，見到他也是客客氣氣的，態度很好。從來沒有人敢當面給他甩臉子。
但是面前這個女人，不僅不怕他，竟然還敢對他這麼陰陽怪氣地說話。
董振廷站直身子，雙手插在馬甲口袋里。他饒有興趣地看著甦音。
“你膽子很大。”董振廷嗓音發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以我的財力和董家的人脈，我完全可以花錢找到比你更厲害的專家來修機器。你哪里來的自信，敢在這里跟我拿喬？”
甦音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董老板，你當然有這個實力去請專家。”甦音語氣平穩，“你家大業大，也不在乎多損失這麼幾天的一兩萬塊錢。但我賭的是董老板你是一個足夠理性的人。”
“哦？”董振廷挑了一下眉毛，“你倒是說說，這跟我是不是理性有什麼關系？”
甦音放下雙手，直視董振廷的眼楮。
“董家傳承了幾代，在挑選話事人上面是非常嚴苛的。”甦音一字一頓地說，“你能越過那麼多長輩，成為董家新一代的話事人，自然是因為你各方面能力極強，絕對不是一個會被個人情緒左右的人。”
甦音指著自己的腦袋。“你應該听得出，我是真的有辦法解決你的問題。所以，你不會因為我一句冒犯的話，就放棄一個現成的解決方案。”
甦音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辦公桌。
“而且，我的要求並不過分。”甦音盯著董振廷，“我只是覺得，任何合作都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的。你剛才的話不夠尊重我。所以，我不願意為你做事。就這麼簡單。”
董振廷看著甦音那雙清亮、不卑不亢的眼楮。他臉上的冷冽慢慢褪去。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眼中帶了明顯的欣賞。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董振廷問。
“有。”甦音繼續說，“董家也的確有實力找到比我厲害的技術人員。但你現在應該很著急。或者是，原本確定要來維修的技術人員因為某種原因暫時來不了了。所以，你才會著急讓董安遠來。”
董振廷服氣了。甦音把他的處境分析得一清二楚。他原本請的德國專家確實因為簽證問題耽擱了，他才讓宋安遠來死馬當活馬醫。
董振廷點了點頭，繞過辦公桌，走到甦音面前。
他看著甦音，表情非常認真。
“你說得對。”董振廷開口，嗓音低沉有力，“我剛才的話的確不夠尊重人。我收回剛才的話，並且向你道歉。非常抱歉。”
站在一旁的宋安遠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張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最清楚表哥的性格了。表哥從小就是天之驕子一般的存在，性格高傲，從來不低頭。他平時沒少挨罵，早就習慣了。表哥罵過的人多了去了，什麼時候見他道過歉？
但是現在，他竟然親眼看到表哥向自己的師傅低頭道歉了！天啊，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宋安遠轉頭看向甦音，眼神里全是光。那是極度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