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跟着陆爱红走进屋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边上有一套军装，那是以前陆野穿过的。
床边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双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
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紧紧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妈，你看谁来了！”陆爱红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孙秀娥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苏音身上，然后又移到了丫丫身上。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你们怎么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一点质问的味道。
司机跟在后面，听到这句，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太太，怎么看着不太欢迎人啊？
苏音却一点也不意外。
要是换做上辈子，她肯定会觉得心里委屈，觉得奶奶不喜欢自己。可现在，她太清楚不过了。
奶奶就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凶，其实心肠比谁都软。
陆野的爸妈走得早，要是奶奶真是个心肠硬的，根本就不会管这个孙子。可她不仅管了，还一个人辛辛苦苦把陆野拉扯大，供他上学，让他成了村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陆野跟奶奶的感情，好得没话说。
“奶奶，我们特地来看您呢。”苏音脸上挂着热情的笑，一点也没被奶奶冷淡的态度影响。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炕边的桌子上，然后推了推丫丫的后背。
丫丫抱着怀里的母鸡，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太奶奶。
但她知道太奶奶是爸爸的妈妈，是亲人。
丫丫迈开小短腿，跑到炕边，仰着小脸，用她又甜又糯的声音喊了一声：“太奶奶！”
小丫头这一声，瞬间融化了屋里那点僵硬的气氛。
孙秀娥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
丫丫见太奶奶没说话，又往前凑了凑，直接扑到了孙秀娥的腿上，把小脑袋靠在了老太太的膝盖上。
“太奶奶，我是丫丫！”
陆野从丫丫的外套里探出个脑袋，看着奶奶，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和激动。
孙秀娥没注意到那只母鸡，而是低头看着扑在自己腿上的小曾孙女，那张酷似自己孙子的脸，让她的心猛地一软。
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丫丫的头。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老太太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眉毛，这眼睛，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丫丫听到太奶奶夸自己，高兴地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太奶奶，爸爸小时候也跟丫丫一样乖吗？”
孙秀娥看着丫丫天真无邪的脸，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的小不点。
“不呢。”老太太摇了摇头，嘴角竟然带上了一丝笑意，“你爸小时候可淘气了，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就没他不敢干的事。”
“但他啊，也很懂事。”孙秀娥的声音低了下去，“比你现在高一点点的时候，就知道帮我干农活了。人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踩着小板凳，帮我烧火做饭……”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这辈子，性格要强，以前不管过什么样苦日子，都不在人前掉眼泪。
可她一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眼泪就止不住。
她猛地别过头去，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想让小辈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陆爱红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苏音心里也堵得慌。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丫丫怀里的母鸡“花花”，突然动了。
它从丫丫怀里挣脱出来，扑腾着翅膀跳到了炕上。
然后，它迈着小碎步，走到孙秀娥身边，用自己的鸡脑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老太太的手背。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陆野的声音在苏音脑海里响起。
【奶奶，您别哭……是孙儿不孝……】
孙秀娥正沉浸在悲伤里，突然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一只大母鸡，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孙秀娥在和母鸡对视的时候，身体猛地僵住了，眼中情绪汹涌。。
屋子里所有人都没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苏音心头一紧，奶奶这个反应……太不正常了！
难道……
难道奶奶也能听到陆野的心声？
如果奶奶知道，她最疼爱的孙子，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孙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老太太该有多难过？
苏音不敢想下去。
“奶奶？”苏音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怎么了？”
孙秀娥猛地收回了目光。
她再次别开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没事。”
老太太站起身，把炕上的母鸡往旁边推了推，动作有些急躁。
“人老了，坐久了就累。你们去忙你们的，让丫丫在这里陪我就行。”
她说完，就重新坐下，拿起了鞋底子，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继续纳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可苏音看得分明，老太太拿针的手，在微微发抖。
丫丫很懂事，立马拍着小胸脯保证：“妈妈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太奶奶的！”
她说着，就爬上炕，学着太奶奶的样子，盘腿坐好。
陆爱红红看这情形，拉了拉苏音的衣袖，示意她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