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顾振远嗓音沙哑，“跟我上楼，去书房单独聊聊行吗？”
苏音没出声，只幅度很小点一下头。
顾振远走在前面带路。脚下步子迈太急，在楼梯拐角处甚至踩空一阶，险些摔倒。
顾明毅赶紧上前扶一把：“爸，您慢点。”
顾振远推开儿子的手，摆摆手，继续往上走。
苏音跟在后面，路过顾馨茹身边时，连余光都没偏一下。
顾馨茹瘫坐在楼梯口，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滴答”声。
空气凝固一般。
顾振远指着红木书桌对面的皮沙发：“你坐。别站着。”
苏音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明显有点不自在，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顾振远相处。
顾振远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却没坐。他两只手撑着桌面，视线不晓得该往哪放，最后落在笔筒上。
亲生女儿就在眼前，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连手脚怎么摆都嫌多余。
两人就这么不吭声。
隔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顾振远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给你看看，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吧？”
苏音抬起眼皮，迎上他的目光。
“好啊。”她开口，声音很轻。
顾振远走向靠墙书架。他踮起脚，从最顶层拿下一个带锁木盒子。从脖子上摘下一把小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捧着一本厚厚牛皮纸相册走过来，在苏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相册边缘已经磨起毛边，封皮擦拭干净。
“这相册，还是以前你妈妈买的呢。”顾振远翻开首页。
苏音视线落向泛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布拉吉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温婉。
太像了。
之前在顾明毅处见过蒋敏照片，此刻这么近距离端详这本相册，苏音才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这是她的母亲。给了她生命的女人。
“这是她十八岁拍的。”顾振远笑着说，“你妈妈这人，看着文静，其实骨子里特别要强，性格非常坚毅。”
他又往后翻几页。
照片场景变了。背景是带有欧洲风格建筑，蒋敏穿着风衣，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
“这是在德国。”顾振远指着照片，“你妈妈以前去德国留过学。学机械原理。”
苏音愣住，目光在照片上多停留几秒。机械原理？
“她聪明啊，脑子转太快了。”顾振远嘴角浮起一抹骄傲笑意，眼角细纹全舒展开来，“当时的德国教授，脾气古怪，谁都看不上。偏偏就夸你妈妈有天赋。”
苏音听着，手指无意识蜷缩一下。
原来自己对机械图纸的敏感，对厂里零件的熟悉，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传承。
“她自己画图纸，自己去车间打磨零件，手上全是机油和茧子，从来不喊苦。”顾振远絮絮叨叨讲着陈年旧事，“当时好多男生追她，她理都不理，成天泡在实验室里。”
苏音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相册翻到后半部分。
照片色彩变成带有年代感彩色。
背景是乡下土坯房，蒋敏穿着粗布衣裳，肚子已经高高隆起。顾振远站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肩膀，一手护着她肚子。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新生命期盼。
“你看。”顾振远指着照片，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们下乡时候拍的。这个时候，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我们天天盼着你出来，连名字都想了好几个……谁晓得后来会出那种事。”
“孩子，你能叫我一声爸爸么？”顾振远声音哽咽。
苏音看着照片，喉咙一阵发紧。
她张开嘴，这声称呼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对不起。”苏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算计，突然面对顾振远的真诚，她不晓得该怎么接。
顾振远连连摆手，眼眶更红。
“没关系没关系。”他声音沙哑至极，带有浓浓鼻音，“你想要多久时间都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暗红色丝绒首饰盒。
盒子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
顾振远走回来，把盒子放在苏音面前茶几上。
“啪嗒”。
盖子弹开。
苏音呼吸停滞半秒。
里面躺着一整套帝王绿翡翠。项链、手镯、戒指、耳环，一应俱全。绿意浓郁欲滴，在书房昏暗灯光下，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幽光。
哪怕苏音对珠宝不怎么在行，也能看出这套翡翠价值连城。
“这本来就是要送给宝贝女儿的。”顾振远看着翡翠，语气里透着几分局促，“不过……以前是按照顾馨茹喜好去挑的。你要是喜欢别的，我明天就让人去准备一套新的。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跟我说，我找最好的师傅给你打。”
苏音看着价值连城翡翠，又看了看顾振远写满讨好和忐忑的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之前面对顾明毅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这个大哥，怎么从顾家搞钱、搞资源。她觉得顾明毅偏心，觉得顾家欠她的，所以她算计理直气壮，演戏也演游刃有余。
她之前觉得搞钱才是正道。
可是现在。
她突然就使不上劲了。整个人都畏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