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衬衫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块黄色的印记。笔挺的西装裤腿上，更是惨不忍睹，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裤脚还卷了起来，露出里面一截沾满泥的袜子。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手工皮鞋，此刻也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糊着一层厚厚的泥巴。
他刚才干活的时候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现在被顾明翔这么一说，才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胡说什么。”顾明毅瞪了他一眼。
苏音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也忍不住想笑。但她忍住了。
“大哥，你这样子可回不了家。”苏音开口说，“我这里有一些男装，你先换上吧。”
苏音继续说：“不过，换下来的衣服我帮你洗干净，你走的时候记得带走。那是我丈夫的衣服，你下次得给我带回来。”
丈夫？
顾明毅的动作顿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妹妹是结过婚。可关于她丈夫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因为听说，人已经不在了，他怕提起这事会让妹妹伤心，所以一直没敢问。
没想到，她还留着丈夫的衣服。
看来，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定很好。
顾明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苏音平静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的啊。
“好。”顾明.毅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你跟我来。”苏音说着，就往二楼的房间走去。
顾明毅跟在她身后。丫丫和顾明翔没跟上来，还在楼下打闹。
二楼的客房，张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苏音走到一个大衣柜前，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飘了出来。柜子里挂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衣物。
苏音从里面取出一套。
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西装裤。衣服的款式很普通，但看得出被保存得很好，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去洗手间换上吧。里面有热水。”苏音把衣服递给他。
顾明毅接过那套衣服，布料很柔软，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热水冲在身上，洗去了满身的泥土和疲惫。
换上那套衣服，居然意外地合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和精明，多了一丝温和。
他走出洗手间，苏音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还挺合身的。”苏音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顾明毅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音音，你……你丈夫，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苏音却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她靠在墙上，神色很平静：“他叫陆野，是个军人。两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没了。”
陆野。
顾明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思索着说，“我们大伯是京市军区的首长，我以前去他家，偶尔会听他提起部队里的事。好像……是提到过一个叫陆野的，非常出色。”
苏音闻言，笑了笑。
“能被首长提起，看来他以前在部队，真的很厉害了。”她说完，像是陷入了回忆，语气变得很轻，很缓，“他向来如此。没当兵之前，在我们那一片，也是小有名气的角色。比我大五岁，脑子特别活络，鬼点子多。我看的很多机械类、数学类的书，都是他想办法给我弄来的。有些地方我看不懂，他比我还着急，到处去请教别人，然后再回来给我讲。”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还长得特别帅。我们还没谈恋爱的时候，好多喜欢他的小姑娘。有的胆子大的，还直接跑到他家里去，说是要给他当媳妇。”
笑完，她又挺了挺胸脯，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不差。我那时候长得也好看，脑瓜子也聪明。”
顾明毅看着她脸上那明媚又带点小得意的笑容，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苏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高考没发挥好。考得很差。”
“怎么会？”顾明毅有些意外，“墨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技术功底非常扎实，数学和物理肯定很好。”
“谁知道呢。”苏音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有些无所谓，“平时模拟考能考接近满分的数学，那次考试，只考了五十分。”
“五十分？”顾明毅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不可能！你的数学功底我清楚，就算状态再差，有所失误，也不可能只考这么点。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当时也觉得有问题。”苏音说，“考完之后，我想了很多法子，托人去查。可是，跑了好几个部门，见了好几个领导，都说那就是我的成绩，卷子和分数都确认无误。”
她自嘲地笑了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现在都二十六岁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也就不纠结这个事情了。”
其实她重生后，私下里也想过要不要去想想办法弄清楚这个事情。
但她觉得当下的生活更重要，她得了机缘更应该想办法把以后得日子过好。
所以就打算暂时放一放，以后再说。
只是，遗憾还是有的。
顾明毅心里一动，暗暗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