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音帶著丫丫在這間房里待了整整三天。
房間不算小，床鋪干淨，日常用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給丫丫準備的小玩具和畫筆。每天準時有人來送三頓飯菜，葷素搭配，分量足夠。
要不是門從外面鎖著，倒像是住了間體面的酒店。
董振廷每天會來一趟，不進門，就站在門外頭說話。
甦音不搭理他，他也不惱，自顧自地講。
第一天他說港城中環有家老字號茶餐廳，干炒牛河做得地道，下次帶她去嘗嘗。甦音沒應聲，他停了幾秒，又接著說那家店的老板娘脾氣差得很，但菜是真好吃。
第二天他說起北歐的極光，說那光從天幕上垂下來，綠的紫的交織在一起，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整夜。“你女兒肯定喜歡，”他說，“小孩子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丫丫抬頭看了甦音一眼。甦音搖了搖頭，丫丫就低下頭繼續畫畫。
第三天他說今天出門看見兩只野貓打架，一只橘色的把一只灰色的追得滿街跑，跑到一半橘貓自己摔了個跟頭，灰貓反倒停下來回頭看它。
“你說有意思不？”門外的聲音帶著笑意。
甦音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色發呆。
防護網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她能看見遠處的山和樹，能看見雲層從東邊挪到西邊，但她出不去。
丫丫很乖，沒哭也沒鬧，就是偶爾會問一句，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走。甦音說快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多久。
門是鋼制的，鎖從外面上的，窗戶焊了防護網，根本掰不動。
第四天，半夜。
甦音是被嗆醒的，她猛地坐起來， 滿屋子濃煙。
起火了！！
甦音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丫丫！丫丫醒醒！”
她一把把丫丫從被子里拽起來。丫丫迷迷糊糊地睜眼，被煙嗆得直咳嗽，小臉皺成一團。
“媽媽……”
“捂住鼻子，用被子。”甦音扯下一角被單，沾了床頭杯子里剩的水，捂在丫丫口鼻上，又撕了一條給自己。
她抱起丫丫沖到門邊，擰門把手。
鎖著。
她拍門，用力砸。
“有人嗎？！著火了！開門！”
走廊里沒有任何回應。
甦音轉身跑向窗戶，單手拽住防護網的鋼筋使勁往外推。紋絲不動。焊點結實得很，就算她有異于常人的力氣也撬不開。
窗外能看見火光。
不是一點點，是一大片，從樓下的方向往上蔓延。
丫丫的身體在發抖。
她緊緊抱著甦音的脖子，聲音很小，帶著哭腔︰“媽媽，我們會死在這里嗎？”
甦音抱緊她。“不會。媽媽在，不會的。”
丫丫把臉埋進甦音肩窩里，整個人抖得厲害。她沒有大哭大叫，就是抖，手指攥著甦音的衣領不放。
“媽媽，我害怕。”
甦音的心揪得發疼。
門出不去，窗出不去，剩下的路只有空間。以前是不能帶丫丫進去的，但她升級空間後還沒試過能不能帶人進去。
這一次或許可以試試。
甦音把丫丫放到地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丫丫，媽媽要試一件事，你別怕，抓緊媽媽的手，別松開。”
丫丫點頭，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甦音的手掌。
甦音深吸一口氣，意念集中，準備牽引丫丫一起進入空間——
就在這個時候，門猛地從外面推開，濃煙裹著熱浪灌進來，一個人影沖了進來。
竟然是董振廷！
“走！快走！”他聲音粗糲。
甦音沒猶豫，一把抱起丫丫跟在他身後。
走廊里的煙比房間里濃得多，能見度不到兩米，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掉落的牆皮。空氣燙得吸一口嗓子就冒火。
董振廷走在前面，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扶著牆壁辨認方向。
“往左，樓梯在左邊。”
他們拐了個彎，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左側盡頭的房間已經燒穿了，火從門框里竄出來，把整段走廊照得通亮。
“不行，這邊過不去了。”董振廷調轉方向，“走另一頭，從後面的樓梯下去。”
甦音抱著丫丫跟在後面，丫丫把臉埋在她胸口。
他們穿過另一段走廊，下了半層樓梯。煙比上面淡了一些，但溫度更高了，腳下的地板都是燙的。
快到一樓拐角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甦音下意識抬頭——天花板的橫梁斷裂了，一大塊帶著火的建材直直地砸下來。
她來不及躲。
董振廷從側面撞了過來，一把將她和丫丫推出去。
那塊橫梁砸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火星濺在他外套上，燒出幾個窟窿。
“你——”甦音回頭。
“別管我！”董振廷咬著牙把橫梁從身上推開，半邊肩膀往下垮著，右腿在打顫，“你們先走，前面直走就是出口，有人會來接你們。”
甦音站在原地。
煙還在往這邊涌。丫丫在她懷里咳嗽。
董振廷跪在地上，撐著一只手想站起來，沒撐住，又跌了下去。他的後背被橫梁砸出了一道長口子，睡衣洇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走還是不走？
甦音看著他。
這個人把她關了三天，如果不是這場火，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被關多久。
她應該走的。帶著丫丫頭也不回地走。
但他剛剛把命豁出來擋了那一下。
甦音罵了一聲，把丫丫換到左臂上，右手伸過去一把揪住董振廷的衣領。
“你干什麼——”董振廷愣了一下。
“少廢話。”
甦音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右手卡住他的腰側，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一百六七十斤的男人，加上懷里三十來斤的孩子，甦音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了起來。
她架著董振廷往前走。
董振廷歪著頭看她，嘴角扯了一下。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甦音。你為什麼……”他喘了一口氣，“為什麼要救我？你應該巴不得我死。”
甦音沒看他，眼楮盯著前方的出口。火光映在她臉上，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你剛才救了我。”她的聲音干巴巴的，“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董振廷沒再說話。
甦音的皮膚被火焰灼燒過的地方在發疼，一陣一陣的，胳膊上、脖子上，燒灼的痕跡火辣辣地蜇著。還好她暗暗調取了靈泉水在皮膚底下緩慢修復著損傷，但速度遠不及新的傷害。
她甚至想過，要不，直接噴出靈泉水，把面前的火滅了？
可是董振廷還在這，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解釋這個現象。
而且她覺得自己肯定能帶著董振廷和丫丫逃離火場。
她咬著牙往前走。
出口近了。
她架著董振廷跨過最後幾級台階，踉蹌著沖出門。
外面是院子，幾個下人正拿著水管和滅火器往火場方向沖。安蘭跑過來接住了董振廷，嘴里喊著什麼，甦音的耳朵嗡嗡的，一時听不清。
她彎下腰，大口喘氣。膝蓋終于撐不住了，往前一軟，單膝磕在地上。丫丫還掛在她身上，她沒松手。
火勢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院子外面傳過來。
那人在喊︰“甦音……丫丫！你們在哪？”
這聲音，好熟悉！
好像是陸野？他怎麼會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