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看着凑过来的丫丫,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姥爷给你留的题目,做完了没有?”
丫丫用力点了点头:“做完了!全都做完了!”
“拿来我看看。”
丫丫跑回房间,抱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练习本跑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递给苏音。
苏音接过来翻了翻。
练习本是蒋函升亲手订的,里面的题目也是蒋函升一道一道手写上去的,字迹工整,题目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从简单的两位数加减法,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应用题,都安排得很用心。
丫丫的字歪歪扭扭,但答案大部分都是对的。只有最后几道应用题,写了一半又擦掉了,旁边画着几个问号。
“这几道不太会。”丫丫歪着头,奶声奶气说。
苏音看了看那几道题,其实不难,只要换个思路引导一下就能明白。她张了张嘴,正准备给丫丫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公外婆日子太冷清了。
她把练习本合上,拍了拍丫丫的脑袋。
“走,给姥姥,姥爷打电话,让他们教你。”
苏音把丫丫抱到电话机旁边的凳子上,拨通了外公外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外公的声音:“喂?哪位?”
“姥爷!”丫丫扑在话筒上,大声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哟,是我们丫丫啊!”蒋函升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他高兴得不行,“丫丫想姥爷了?”
“想了!”丫丫使劲点头,虽然对方根本看不到,“姥爷,丫丫有几道题不会做,你教丫丫好不好?”
“好好好!当然好!你说,哪道题?”蒋函升乐得合不拢嘴。
苏音站在旁边,把练习本上的题目念给丫丫听,丫丫再转述给电话那头的外公蒋函升。
蒋函升听完,立刻进入了状态,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一板一眼地开始讲解。
“丫丫你听啊,这道题的关键在哪儿呢,你看,小明有八颗糖,分给小红三颗,又分给小刚两颗,那小明手里还剩几颗?你先算分出去几颗……”
丫丫趴在话筒旁边,听得认认真真,不时发出“哦”“嗯”的回应。
苏音靠在墙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正听到第二道题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外婆郑淑柔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点不满。
“老头子,你霸着电话干什么呢?”
“我在给丫丫讲题!”蒋函升的语气理直气壮。
郑淑柔外婆凑过来了,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这小学的数学题有什么难的,我也能讲。”
“你讲什么讲,我更专业。”蒋函升护着话筒,半点没有让出来的意思。
“你以前的学生,是大学生,研究生。我以前可是小学校长,最擅长教小孩子。”外婆不服气。
“那我们丫丫是天才,当还是应该我来教。”
“再怎么样,也还是个孩子。我不管,我也要教丫丫。”
两个老人隔着话筒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苏音听得直乐,于是悄悄在丫丫耳边说了一句话。
丫丫抱着话筒,把苏音刚刚的话转述了出去:“姥爷讲一道,姥姥讲一道,这样就公平了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蒋函升说:“行,听我们丫丫的!”
郑淑柔也笑了:“还是丫丫懂事。那我先来,这第三道题——”
“说好了我先讲!”
“你都讲了两道了!”
“那是因为前两道丫丫先问我的!”
丫丫捂着嘴巴偷笑,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音倒了杯水,坐回沙发上,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心有千千结》。丫丫和外公外婆在电话里有说有笑,她乐得清闲。
这通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
丫丫把不会的题全弄懂了,蒋函升又额外出了两道新题,郑淑柔也不甘示弱地出了一道。丫丫在电话里答完了题,又跟二老聊了一下别的事情,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丫丫趴在苏音腿上:“妈妈,姥爷说让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
“好,那以后每天都打。”
丫丫满足地窝在苏音怀里,不一会儿就开始揉眼睛困了。苏音先带她去洗漱,然后再抱着她回房间里休息。
这一下午,她都在看言情小说。
一直到晚上七八点,
陆野还没回来。
不是说好了这一周都能回来的吗?说好的下周才会忙?
难道是工作提前了?
苏音没多想,接下来几天她倒也没闲着。
自从修了那批风扇,消息在军区大院里传开了。
先是隔壁楼的嫂子抱着一台不出声的收音机找上门来,说是听了周芸的推荐。苏音拆开看了看,是调谐电路接触不良,重新焊了一下就好了,收了三块钱。
第二天,又有人来了,说是家里冰箱怀了,苏音就跟着上门修。苏音查了半天,发现是压缩机启动继电器的触点烧蚀了,换了个零件,收了八块。
到了第三天,一下午来了三拨人。
缝纫机,台灯,收音机……
苏音来者挨个检查,挨个修理。
这一片的军嫂,她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日子倒也没那么无聊。
这天下午,苏音从六栋楼一个军嫂家里修完电视机回来。
苏音提着工具箱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正好碰到周芸从外面回来。
周芸背对着楼梯口,正在掏钥匙开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苏音一下子站住了。
周芸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皮鼓着一层,鼻头也是红的。
“周芸嫂子?”苏音快走几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周芸愣了一下,转过身,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发哑。
“没事儿,没事儿。沙子进了眼睛,揉的。”
她说着,匆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低下头继续开门。
苏音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
人家不想说,她也不好刨根问底。
苏音点点头,转身准备继续上楼。
脚刚迈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腔。
“呜——”
周芸的钥匙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那声音闷闷的,是拼命忍着又没忍住的那种哭法。
苏音转回头,放下工具箱,走到周芸身边,弯腰捡起钥匙,打开了门,一手扶着周芸的胳膊,把她搀进屋里。
“嫂子,你先坐。”
周芸被按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对不住啊妹子,本来不想影响你的,可我实在……实在憋不住了。”
苏音拿了手帕递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催促。
周芸擦了擦脸,攥着手帕,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和老宋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没怀上孩子。”
“该检查的都检查了,该吃的药也吃了,什么偏方土方我都试过。去年还去京市的大医院看过,中药西药轮着来,苦得我喝一口都想吐,可折腾了那么久,一点动静也没有。”
周芸的指甲掐进纸巾里,纸面上渗出一小块水渍。
“我知道,这事儿不能全怪我。医生说我俩身体都没大毛病,就是缘分没到。可婆婆不这么想。”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昨天晚上,老宋跟他妈打电话,他估计以为我睡了。”
周芸咬着嘴唇,停了好几秒钟。
“他妈说,要是实在生不出来,就……就趁早离了,别耽误她儿子。”
“老宋当时没吭声。”周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什么都没说……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心里也……也在考虑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