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看着面前那份户籍变更申请表，拿起了桌上的笔。
她确实想过，苏这个姓，没什么好留恋的。养父母打小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换个姓，也不是什么大事。
笔尖落在签字栏上，刚写了一个“顾”字的第一笔。
顾振远开口了。
“名字改完之后，户口的事我让人去办。还有你现在住的那个家属院，条件太差了，到时候我安排你搬出来。”
苏音的笔停了一下。
顾振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说：“你跟陆野那个婚，也得想想办法。”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明毅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顾明翔嘴里嚼着东西，动作慢了下来。他皱眉心想：爸这是搞啥呢？不是在家都说好了么？就好好吃顿饭。怎么就说到让妹妹离婚的事情上了？？？
苏音抬起头看着顾振远。
顾振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没在意。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平铺直叙的：“你跟陆野绑在一起没什么前途。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就是个团级干部，往上走也有限，而且他家农村的，没什么背景。”他其实本来不打算说这些的，今天本来只打算让苏音签个字，但话赶话，就不自觉的说出来了。
“我的想法是，让陆野主动提离婚。”顾振远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跟安排公务一样，“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不会闹得难看，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离了之后，我送你出国留学一趟，镀镀金，回来再找个门当户对的——”
“还有丫丫。”顾振远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孩子聪明，不能在大院里野跑。我已经托人问了京市少年宫的名额，钢琴班和英语班都能安排上，下个月就能——”
“啪。”
笔被扔到了桌上。
顾振远的话断在了半截。
苏音把那张写了一笔的申请表推到一边，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包间里没人说话。
张招娣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弯腰把丫丫从椅子上抱下来。
“丫丫，走，张姨带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丫丫还想说什么，张招娣已经抱着她出了包间，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苏音看着面前摊开的那沓材料——户籍变更申请表、各种盖了红章的证明文件、顾振远的身份证明复印件。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又一页一页合上。
“名字我不改了。”苏音说。
顾振远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名字不改了。我就叫苏音。”
顾振远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脆响。“你这是闹什么？材料我让人跑了多少地方才办齐的，你说不改就不改？”
苏音没接他的话，她盯着那沓材料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顾振远。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今天她在这张纸上签了字，那下一步，顾振远就会替她决定婚姻。再下一步，就是丫丫的教育。再下一步，就是她住哪里、做什么工作、跟什么人来往。
一步让了，步步都得让。
“你在做这些安排的时候，”苏音的声音不高，“跟我商量过吗？”
顾振远皱起眉：“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给你安排的，都是最好的。”
苏音没动，也没接话。
顾振远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点着桌面上的文件：“你但凡聪明一点，就不会拒绝。还有，你别忘了，你们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全都是因为顾家给的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要不是顾家——”
“爸。”顾明毅放下筷子，开了口。
顾振远扭头看他：“妹妹之前在厂里带的项目，成效都不错，市场反应也好。她靠自己的本事挣的钱，也不会比谁少。”
顾振远摆了一下手：“一次两次的侥幸，能说明什么？”他转回头看着苏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别犟了，签字。”
苏音没拿笔，也没动。
“真有意思。”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你有什么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顾振远闻言手掌拍在桌面上，盘子碟子跟着抖了一下。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顾明翔坐不住了。他把筷子一搁，转向顾振远：“爸，你能不能别逼妹妹了？你怎么总是这样——”
“你闭嘴！”顾振远一声喝过来，手指指着顾明翔，“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顾明翔的嘴张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不满没收住。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顾明毅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放得很平：“爸，妹妹不想改，就不改。这事儿不能逼。”
顾振远扭头瞪着大儿子，胸口起伏了两下，没说话。
苏音站起来了。
她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拿起自己搁在旁边椅子上的包。
“今天不适合吃饭。”苏音看着顾明毅，“大哥，三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顾振远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苏音的脚步没停。
“苏音！”顾振远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你真是无理取闹！一点点事情，就摆脸色给谁看？”
苏音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顾振远走了两步，声音又大了一截：“你花的钱，不都是顾家的钱？你既然用了顾家的钱，凭什么不听话？”
苏音的手停在门把上。
顾明毅“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爸！你这话说的太不应该了！”
顾明翔也从椅子上弹起来：“爸，你这话——”
“你们俩也要忤逆我？”
顾振远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来。他扫了两个儿子一眼，手指颤着，脸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自从苏音回来，你们俩一个两个的，就跟着变了样！当我老了？当我不中用了？我可告诉你们，我还没老到动弹不了，就想爬到我头上来——”
苏音转过身。
她看着顾振远，嘴角弯了一下。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有老到动弹不了的那天，否则你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包间里一下子没声了。
顾振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苏音转向顾明毅：“大哥，厂里研发的工作，我就不回去了。”
她没等顾明毅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亮堂堂的。
苏音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停下来。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手心里全是汗。
楼下大厅的角落里，张招娣正领着丫丫在看墙上贴的菜单画报。丫丫踮着脚指着上面的红烧肉图片，嘴里念叨着什么。
苏音走下楼梯，丫丫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
“走，咱们回家。”
苏音弯腰把丫丫抱起来，冲张招娣点了下头。三个人往饭店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