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带着丫丫和张招娣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正是中午。
丫丫一路上都在问为什么不继续吃饭，苏音说饭店的饭菜不好吃，还是家里饭菜好吃。丫丫信了，蹦蹦跳跳的跑在前头。
进了家门，丫丫跑进卧室翻她的小人书去了，张招娣去厨房准备饭菜，苏音把包放下，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大约十来分钟后。
电话响了。
“铃铃铃——”
苏音放下水杯，走过去接起来。
“喂？”
“音子，是我。”顾明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苏音“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顾明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到家了？”
“到了。”
“丫丫呢？”
“在屋里看书。”
又是一阵沉默。苏音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顾明毅好像在办公桌前。
“音子，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顾明毅的语气换了，带上了正事的调子，“我回到厂里就接到电话了。倒卖零件吃回扣的人，抓到了。”
苏音握着话筒的手动了一下。
“你之前在再军区修理所修风扇的时候发现零件被换过，这事儿我回去就让人查了。查下来果然有问题，生产线上有个姓赵的班长，伙同仓库管理员，把原装的零件换成次品，差价自己吞了。干了快一年，涉及的批次不少。”
顾明毅顿了一下。
“多亏了你上心。要不是你修的时候发现零件参数不对，这事儿还不知道要瞒多久。厂里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启动召回，把那几个批次的问题风扇全部收回来返修。”
苏音听完，说：“大哥，厂里的事你不用跟我说了。”
顾明毅愣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顾氏的员工了。”苏音的声音不大，很平，“这些事情你们处理就好，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音子……爸就那脾气，过几天就好了，别放在心上。他毕竟是爸爸。说几句，就让他说几句，咱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从小不是他养大的。”苏音的声音没有起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先这样吧，我去陪丫丫了。”
“音子——”
“嗯？”
顾明毅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苏音把话筒放回去。
……
顾明毅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个烟头。他不常抽烟，今天连着点了两根。
桌上摊着一摞文件，都是关于问题风扇召回的。批次号、出货记录、经销商名单，密密麻麻的。这事儿处理起来不轻松，牵扯面广，售后成本也高。但必须做。出了质量问题不召回，将来砸的是整个顾氏的品牌形象。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正要翻文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顾总，深市分厂顾锦芳厂长的电话。”秘书的声音。
“转进来。”
“嘟”了一声，那头传来顾锦芳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说话很快。
“明毅，我是锦芳。问你个事儿，音音复工了没有？”
顾明毅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之前她到咱们深市厂子来指导的那些技术要点，真的管用。车间里好几条线都按她说的调了参数，良品率提了一大截。大伙儿都盼着能跟她进一步交流，有些问题还想当面请教。”
顾锦芳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急切。
“特别是那个贴片焊接工序的温度曲线，她给出的那套方案，我让技术科的人验证了，数据确实好。但后续还有几个环节她没来得及看，大家等着呢。”
“锦芳姐，音音……还有点事情没解决，暂时不太方便。”
“什么事儿？是不是军区那边管得严？她现在住军区家属院是吧？进出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让人把资料送过去，不用她跑。”
顾锦芳不知道今天饭桌上发生了什么。
“不是这个原因。”顾明毅斟酌着措辞，“家里有些事，还在处理。等处理完了我再跟你说。”
“行吧。”顾锦芳的语气里有些失望，但没追问，“你让音音知道，我们这边随时欢迎她。她是真有本事，技术科那帮老师傅干了二三十年的人，服她服得很。”
“我知道了。”
挂了深市的电话，顾明毅把笔扔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霖市。
“明毅啊，我是文芳。”
顾文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顾锦芳沉稳些，但也带着着急。
“有个事得找音音。还记得咱们厂那台进口的数控机床不？就是年初冬天下大雪，冻坏了那台。当时是音音给修好的。”
顾明毅记得。那台机器是从西德进口的，霖市厂子花了大价钱买的，结果赶年初大雪天，管道冻裂，连带着控制系统出了故障。厂里找了几拨人都没修好，最后是苏音搞定的。
“这台机器又出毛病了。”顾文芳说，“这回是控制面板报错，程序跑不起来。我们自己的人看了，看不懂。”
“找原厂呢？”
“别提了。”顾文芳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那些老外，张嘴就要钱。说什么必须交每年的设备管理费，交了才派人来修。一年的管理费你猜多少？顶我们半条生产线工人一年的工资。”
顾文芳越说越气。
“关键是交了钱人家也不一定马上来。上回联系的时候，对方说得预约，最快也要排到下个季度。下个季度！我这边订单压着呢，机器趴窝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要不找别的维修单位试试？”
“正在联系着呢，但估计也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懂行的人来。”顾文芳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想找音音。她上回修的时候，对这台机器的线路和程序都摸过一遍，肯定是最熟悉的。”
顾明毅沉默了。
“明毅？”
“音音最近确实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
“家里有些事。”顾明毅没往细了说，“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事这么要紧？”顾文芳追了一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就是……一些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文芳是个精明的人，听出顾明毅不想多说，没再追问。
“行，那你尽快。机器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明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只觉得头痛。
事赶事，全凑到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