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神乐神女陨落了。
神魂散于天地,纵是一缕残魂亦未曾留存。
这世间真的有神,甘愿牺牲自己,去庇佑整个人间吗?
换做是从前的她,定是不愿的。
她贪恋人间的吃喝玩乐,非常珍惜自己性命,不会轻易把性命交出去。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她没有选错。
无悔。
只可惜,偌大的万千世界中,早已没了自己。
她身死后,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六道众生也不过是这天地间最渺小的沧海一粟。
生与世,无论是神还是人,总会有湮灭的一日。
神女以本源之力为刃,剥离自己的本命空间。
那本是她身为神只最核心的存在——一方自身开辟的天地,里面藏着她修行积攒的本源空间神力,是她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根基。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
本命空间在她掌中迸发出刺目的光。
她以自身为祭,将那片荒芜的天地重新凝为五块大陆。
双眼为日月,碎骨为山,血为江河,发为草木,呼吸为风云。
从此,人间有了山川可依,有了江河可饮,有了草木可栖,有了日月可辨晨昏,人类才终于有了繁衍生息的根基。
她的一缕残魂在天地间飘荡了许久,最终也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春夜里落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
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他们忽然有了新归处。
他们在新生的大地上繁衍生息,建起城邦,立下王朝,写下诗篇,唱起歌谣。
光阴流转,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大陆上的人换了不知多少茬。
孩童的童谣里唱过无数英雄的名字,却再没有人记得,是谁换来了这一切。
那位以神魂为祭换人间安稳的神女,究竟叫什么。
她的名字,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她亲手护住的天地里。
人们踏着她用神力铺就的土地行走,呼吸着她用残魂滋养的空气,却连她的影子都不曾见过。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风穿过古老的丛林,当月光落在无名的山巅,会有人莫名觉得心口一暖——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抱了一下。
可等他们回头去找,身后只有风,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天地。
神女已逝,人间长存。
而她,早已成了人间本身。
神也会死吗?
会的。
那神陨后,可会入轮回转世?
答案是无。
神陨后便是终结,上天入地再不能寻到。
自此上穷碧落,下至黄泉,碧落黄泉两茫茫,再无踪迹。
“听闻,神乐神女还遗落了一脉骨血。”
“那孩子……后来如何了?”有神小声问道。
“谁又知晓呢。”一个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只怕那孩子也早已……”
话音未落,惊雷骤响,撕裂长空。
那是天道的警示。
众神讪讪噤声,话题很快又转回了太初神域什么酒最好喝。
神乐神女,乃是太初神域不可触碰的禁忌。
神女陨,万物生,天地同悲。
那掌管万千世界、向来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天道,竟也垂了泪。
天道也会落泪么?
众神哗然。
太初神域十二万载岁月里,降下了第一场雨。
雨细密如织,自九霄垂落,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神域的每一寸土地。
那雨不冷,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仿佛要将这十二万年来的所有沉寂都一并冲刷干净。
众神不语,冷眼望着落下的雨。
他们站在白玉铺就的长阶上,衣袂被雨水打湿,却无神抬手去拂。
有神垂眸,有神远眺,有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雨,究竟是天道的眼泪,还是太初神域这片天地本身,也为一位神女的陨落而悲恸?
无神知晓。
亦无神敢问。
雨落在神域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那声音穿过层层神殿,穿过十二万年的光阴,最终消散在空茫茫的云海之间。
一位古老的神缓缓抬起手,接住脸上掉落的泪水。
泪水在祂掌心滚烫无比,周围的雨掩住祂眼中的哀恸,神明不许落泪,祂只有发自神魂的呜咽。
“神女已逝。”祂低声道,声音被雨声吞没,“这世间,再无她。”
雨还在下。
像是要下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