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拿起对讲机，“返航吧。”
“收到。”
驾驶舱，吴师傅将渔船调头往长江口驶去。
“哎！”
铁牛重重叹气。
他没法跟涛子生气，又舍不得那海里可能的两千斤大黄鱼。
两千斤啊。
就是不卖，留着自己吃也要吃好久。
可涛子就这么返航了。
“铁牛，明天不还来嘛。”
庄大海安慰他。
“明天是明天的啊。”
铁牛觉得没法理解。
今天再下一网，弄个两千斤上来，也不影响明天出海啊。
再说，涛子要是每天都这么收手，长期下来得少捞多少鱼啊。
真的是……真是是败家！
铁牛心中没来由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铁牛，你不会以为老板这样败家吧？”
庄大海嘴快。
铁牛心里一惊。
这话能这时候说出来？
也不怕涛子听见了。
他有些心虚地看向江涛。
此时，江涛刚好转过头看向他。
“铁牛，过来。”
铁牛磨磨蹭蹭走过去，不敢看江涛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再下一网？”
“我……”
铁牛张了张嘴，没敢继续往下说。
因为江涛的表情挺严肃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没见江涛这么认真过。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自己心虚。
“铁牛，你可以说实话。”
“是。”
铁牛低着头，“两千斤大黄鱼，就这么扔海里了，我心疼。”
江涛笑了笑。
铁牛这是以为，只要下网就一定能捞上鱼来。
可若是没有每日情报，他就是沿途拖着渔网走一遭，都未必见得能捞多少。
开盲盒能开出好东西，前天是这片海域本身资源就异常丰盛。
闭着眼睛随便下网都能捞到鱼，可黄海就这么大，而打渔的人多的是。
这几天他们都是晚上出来捕鱼，看到的渔船不多，要是白天可就是帆樯林立，百舸争流了。
打渔从来不是什么现成活，因为竞争比比皆是。
真要随便就能捞到鱼，此前遇到的成老大就不会跳帮想抢他们的鱼了。
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江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铁牛，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只下几网就收？”
“不知道。”
“这片海，不是取之不尽的。”
江涛悠悠道，“今晚大黄鱼群在那儿，我要是再多下两网，能多捞两千斤。可明天呢？后天呢？我把这一群全捞干净了，明年这里就没有大黄鱼了。往后年年都这么干，不出几年，这片海就空了。”
铁牛抬起头看着江涛。
“咱们在江里打渔，是不是也觉得鱼越来越少？”
铁牛想了想。
没有啊。
此前他们再江里打渔，好像挺能稳定的啊。
天天都有不说，而且都是珍稀鱼类。
就是过了鱼汛期，量稍微有点少罢了。
他摇摇头。
江涛一噎。
看来这问的方式不对。
他有每日情报，每天的渔获都很可观，这就给铁牛造成了一个错觉。
那就是只要下网就有鱼。
每网的差异可能是因为技术发挥不稳定。
这就跟牛市里挣不到钱的人都怪自己技术不行、看不懂K线图的趋势。
但其实，资本在牛市熊市都能挣到钱，而散户不过靠运气而已。
“铁牛，你看啊，朱师傅他们还有赵叔打渔是不是不是天天有，有时候还什么都没捞着？”
铁牛想了想。
这个倒好像是这么个情况。
此前，他们在江里打渔时，每次都有个几百上千斤。
但朱师傅接手后，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
不过昨天用了饵料，倒是打了四百斤。
至于赵叔，记得他打渔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他以为是运气不好，可听涛子这么一说，好像不光是运气的事。
“海比江大，但道理一样。”
江涛循循善诱，“你今天捞绝了，明天就没得捞。你今天留一点，明天还能再来。这跟种地一样，你不能把种子都吃了。得留种。”
留种？
铁牛脸上表情有些松动。
“再说，”
江涛笑了笑，“你不想天天出海？天天出海有钱挣，比一次挣个够然后歇半年强吧？”
“那当然天天出海好。”铁牛嘟囔。
“所以啊，别心疼那两千斤。今天留一点，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天天有。”
铁牛琢磨了一会儿，“涛子，你这话在理。但你留着万一被别人捞揍呢？”
“这个嘛。”
江涛笑了笑，“还是刚才那个道理，咱们给鱼留一线，也给其他人留一线，要是鱼都被我们捞走，那其他拷此为生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铁牛心中嘀咕，但到底被江涛给说动了。
涛子是有本事的人，格局自然会比较大。
“涛子，我知道了。”
铁牛低着头，“咱们……不差那一网。”
“对，咱们不差那一网！”
庄大海、小赵和小胡一直听着江涛和铁牛的对话。
他们只知道江老板打渔是把好手，人有大能耐，心地善良，但没想到他格局这么大。
凭良心说，换做他们自己，恐怕没这个觉悟。
当然，遇到别人也不会眼红争抢就是了，但绝对不可能还留一手。
唉，大老板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们自愧不如。
“对！不差那一网！”
见庄大海他们这么认同，铁牛心里的疙瘩突然解开了，“涛子，咱们明天再来就是了。”
“那是当然。”
江涛笑了。
每日情报每天都会刷新，老天爷赏饭吃，他要是偷懒那就说不过去了。
有句话不是说嘛，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好嘞！”
铁牛憨厚一笑，“涛子，我收回刚才心里骂你败家的话。”
“你刚才心里骂我败家了？”江涛一挑眉。
“没，没有！”
铁牛一溜烟跑了。
庄大海、小赵和小胡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吴师傅在驾驶舱里听见了这番对话，握着舵轮的手微微动了动。
留种，留一线。
这话他跑了二十年船，从来没听哪个老板说过。
那些老板恨不得把海里的鱼全捞上来，一网不够两网，两网不够十网，直到船装不下为止。
结果呢？
海里的鱼越来越少，船越跑越远，油钱越烧越多，利润越来越薄。
江老板年纪轻轻，想的却是这个。
机舱里，小陈通过对讲机也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在舟山跑了这些年船，见惯了那些老板的做派。
恨不得把海里的鱼虾蟹一网打尽，连鱼子鱼孙都不放过。
结果海越跑越远，鱼越打越少，船越来越亏，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江老板不一样。
留种，留一线。
这话听着朴素，可能说出这话的人，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这一船。
小陈心中微动。
跟着这样的人，心里踏实。
甲板上，铁牛和庄大海把空筐归拢好，小赵和小胡把绞网机的绳索盘起来。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吧。”江涛提议。
铁牛几人又到避风处坐下来，靠着舱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便渐渐没了声音。
渔船向西破浪前行。
月光照在船尾的水痕上，白花花的一片。
驾驶舱里，吴师傅握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的江口方向。
机舱里，小陈守着仪表，听着主机稳稳的突突声。
江涛没睡。
他站在船头，吹着海风，脑子里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大黄鱼和鮸鱼加起来八千多斤，保鲜船上的马鲛鱼有一万八千斤，还有此前没拉走的带鱼、小黄鱼还有银鲳鱼，几样加起来，三万多斤了。
也不知刘主任今天是否回来。
要不然，这积压卖不出去，也不是个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