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兵大剌剌地拉開長條凳,讓江嬈先坐,自己則敲了敲桌面。
“嗨,別提了。這結婚申請在廠里轉了一圈,最後硬是卡在工業部甦主任的桌面上。要不是上面有大領導親自去檔案館調了卷宗發了話,這戳還不知道得拖到猴年馬月。”
何主任倒水的手一頓,他看怪物似的盯著楊兵,心里掀起驚濤駭浪。
工業部?大領導親自過問?這老楊家到底搭上了哪路通天的神仙?
何任運筆如飛地填好信息,蓋上街道辦的鋼印。
楊兵接過那張結婚證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貼胸的口袋。
“何主任,借您吉言。月末二十八,家里擺幾桌粗茶淡飯。您和嫂子到時候務必賞光,來沾沾喜氣。”
“一定!一定!老弟的大喜日子,哥哥就是腿跑斷了也得去討杯酒喝!”何主任笑得見牙不見眼,親自將兩人送出門檻。
出街道辦直奔區醫院,婚前體檢是最後一道關卡。
江嬈剛一踏進抽血室的門檻,視線觸及護士手里那根粗長的玻璃針管,整個人雙腿瞬間發軟。
她攥住楊兵的胳膊,小臉煞白,嘴唇哆嗦得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護、護士同志……抽一點點行不行?就一滴……”江嬈帶著哭腔,眼看著針尖逼近,嚇得把臉埋進楊兵寬厚的胸膛里,肩膀瑟瑟發抖。
楊兵原本還端著架子,見這平時溫婉懂事的小妮子此刻嚇得像只鵪鶉,終是沒忍住,胸腔里震蕩出一長串低沉的悶笑。
“至于嚇成這樣嗎?剛在街道辦拿證的時候不還挺橫的?”
江嬈听見頭頂傳來的戲謔,從他懷里仰起頭。
眼角還掛著淚珠,一雙杏眼卻瞪得溜圓,臉頰氣得鼓鼓的。
“你還笑!楊兵你有沒有良心!我都快被扎個窟窿了,你居然看我笑話!太過分了!”
她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伸手在楊兵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擰了一把,力道大得讓楊兵倒吸了一口涼氣。
“行行行,我錯了我錯了。這針要是敢扎疼你,我回頭就把這醫院的玻璃全砸了。”楊兵強忍著笑意,大手輕輕覆在她的眼楮上,將她的腦袋重新按回自己懷里,替她擋去了所有恐懼。
一切塵埃落定,接下來的幾天,楊兵徹底忙成了陀螺。
一輛偏三輪摩托車,成了胡同里最拉風的物件。
楊兵穿著軍大衣,戴著翻毛皮帽,油門擰得震天響,穿梭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軍區大院門口,崗哨剛要攔人。
寧長風穿著綠軍裝,大步流星地走出來,一拳砸在楊兵的肩膀上,震得上面的雪花撲簌簌直掉。
“哥,悶聲不響就娶媳婦了!放心,二十八那天,咱們大院的兄弟開吉普車去給你撐場子!”
再到吳松陽,以及楊國富當年那些過命的戰友。
楊兵捏著名冊粗粗一算,足足五十六號人,清一色的鐵血漢子。
這要是放開了造,沒個七八桌根本打不住。
桌椅板凳成了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傍晚,楊兵拎著幾包大前門,挨家挨戶去隔壁兩個院子借家什。
隔壁院的孫大爺、李大媽二話不說,直接把家里過年才舍得用的八仙桌和長條凳全搬到了院里。
黎明破曉,四合院東廂房的紅燭芯子剛爆出一團火花。
江嬈坐在拔步床沿,將洗臉用的搪瓷盆擱在膝蓋上。
毛巾在清水里絞了兩把,她深吸一口氣,一點點擦去臉上擦的偽裝。
渾水倒盡,銅鏡里映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肌膚賽雪,杏眼含春,眼尾那渾然天成的嬌媚,被身上嶄新的大紅喜服一襯,簡直像是畫報里走出來的仙姑。
她不用再藏了,從今往後,天塌下來有身前這個男人頂著。
楊兵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
他本就肩寬腿長,沉穩氣場配上這身行頭,看上去異常精神。
他轉過身,視線撞進江嬈的眸子里,呼吸滯了半拍。
“哥,嫂子真好看,比年畫上的仙女還好看!”楊雯從門縫里擠進來,拍著巴掌直嚷嚷,惹得江嬈羞紅了臉,慌忙扯過紅蓋頭半遮住面頰。
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兵子!新郎官迎客嘍!”
吳松陽的大嗓門隔著半條胡同就能听見。
楊兵大步跨出院檻,迎面撞上鋼鐵廠的一眾領導。
吳松陽上下打量著楊兵,重重一拳捶在他胸口,震得楊兵身子微晃。
“好小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今兒穿上這身皮,精神!走在大街上,非得把全東直門大姑娘的魂兒都勾走不可!”
眾人哄堂大笑,呼啦啦涌進院子。
大伙兒瞧見剛走出房門的江嬈,笑聲戛然而止,一個個瞪直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年頭,誰見過這麼標致的媳婦兒,跟楊兵站一塊兒,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客人們剛落座,胡同口突然駛來一輛黑色吉普,穩穩停在四合院門前。
車門推開,楊老爺子穿著一身軍大衣,和楊夫人挽著手跨過門檻。
不怒自威的氣場瞬間壓住了院里的喧鬧。
楊兵快步迎上前,雙手穩穩扶住老爺子的胳膊。
楊國富正端著茶盤從灶房出來,見到這樣的一幕,也立刻迎了過來,想要叫人。
老爺子微微抬起下壓的手掌,眼神制止了楊國富的動作,目光掃過這方小院。
“大喜的日子,我來討杯喜酒喝。”
楊國富喉結劇烈滾動,眼眶泛紅,聲音顫抖。
“您能來,是我們老楊家祖上積了八輩子的德!您里邊請,上座!必須是主位!”
正房正中央的八仙桌旁,楊國富恭恭敬敬地將二人請上太師椅。
楊老從中山裝口袋里摸出一個厚實的紅紙包,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推到楊兵面前。
“拿著。成家了就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以後肩膀上挑的不僅是家國,還有妻兒老小。”
楊兵沒有半句虛偽的推脫,雙手接下那份沉甸甸的期許,深深鞠了一躬。
“您老放心,我楊兵這輩子,絕不讓在乎我的人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