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二一路沒吭聲,臉上那道舊疤繃得發緊。
回到姚老板在四九城臨時落腳的院子,他推開門的時候,姚老板正靠在太師椅上剝花生。
“辦妥了?”
劉老二在門口站住,嘴抿了一下才開口,“沒辦妥。”
姚老板剝花生的手停了。
“周大海來了。帶了六個人,把我堵在門口,他讓我帶話,以後胡老板做什麼生意、走什麼渠道,是他自己的事。還說讓您在四九城老實一點,別什麼都想吃獨食,吃太撐了容易噎著。”
姚老板聲音發冷,“原話?”
“原話。”
屋里悶了十幾秒。
姚老板的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著,周大海這兩年在四九城的地面上鋪得有多大,他不是不清楚。
關鍵是貨。
他手底下那些批發檔口、鋪出去的渠道、喂慣了的下家,全指著周大海的供應撐著。
這條線要是斷了,北方那些合作的老關系一個月之內就會跑光,生意場上沒人講舊情,誰手里有貨誰就是爺。
“去約他,約個地方,我跟他談,越快越好。”
第二天上午,春水街往西三條巷子的一家茶館。
姚老板到得早,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
他挑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對著窗戶,面朝門口,茶壺已經泡上了,碧螺春,熱氣從壺嘴里裊裊往上飄。
劉老二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揣在兜里,臉上那道舊疤在暗淡的光線里不怎麼顯眼了。
姚老板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兩圈沒喝。
腦子里把待會兒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地過,姿態要低,但不能低到沒有底線。
茶館門口的竹簾掀開。
周大海走進來,身上還是那件舊棉襖,兩手揣在兜里,身後跟著趙鐵柱。
“大海,這邊坐。”姚老板擠出一個笑,手往對面一引。
周大海在他對面坐下來,趙鐵柱沒坐,背靠著牆根站著。
姚老板親手給周大海倒了杯茶,雙手端著推過去。
“大海,上回的事,是老二自己擅作主張,我事先不知道。你也了解這小子的脾氣,腦子一熱就犯渾,回來以後我已經罵過他了。”
身後的劉老二嘴角抽了一下,沒吱聲。
“這事兒確實是我沒管好手底下的人,給你添麻煩了。大海,我在這兒跟你賠個不是。”姚老板的腰往前彎了彎,幅度不大,但意思到了。
周大海端著茶杯沒動,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圈。
姚老板見他沒接話,趕緊往下續。
“咱倆合作多久了?一年多。從第一批貨到現在,我姚某人什麼時候賴過賬?什麼時候拖過款?大海,做生意講的是仁義,你不能說不合作就不合作……”
“仁義?”
周大海的茶杯擱到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姚老板的話頭被截斷了。
“姚老板,你跟我談仁義?你還記不記得上個月我在你那兒說的話?我說想借你的路子往北方鋪一鋪,幫你帶渠道。我怎麼說的?我說只要你答應,拿貨價再給你降一成,你知道一成是多少錢?”
姚老板的嘴動了一下,沒接上。
“你怎麼回我的?話說得客氣,意思明白,你的地盤不讓外人進,我不過是想過去看一眼,你把門關了。現在貨斷了你著急了,跑過來跟我談仁義,姚老板,這仁義是你一個人的仁義吧?”
茶館里的空氣悶了一拍。
隔壁桌一個喝茶的老頭偷摸瞄了一眼這邊,趕緊把腦袋縮回去了。
姚老板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太陽穴上的青筋鼓了兩秒才慢慢消下去。
“大海,你說得對,上回的事是我短視了。你要走北方,我給你帶路。”
周大海的手指停了。
“不光帶路,你之前說拿貨價降一成,不用降。我不要你降價。”
趙鐵柱從牆根那邊揚了下眉毛。
“不光不用你降,我願意在現在的拿貨價基礎上,再加一成。”
屋里靜了三秒。
趙鐵柱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了。
周大海盯著姚老板的臉看了五六秒,一眨不眨。
沉默了十來秒。
周大海把面前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口,擱下,“行。”
姚老板攥在膝蓋上的手松開了,十根指頭的血色慢慢回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胸口那口吊著的氣總算泄了。
“那上回說的那八十萬的貨……”姚老板試探著往前遞了半句。
“備得差不多了,過兩天貨到了,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姚老板的眼角松了,八十萬的量,壓了快一個月了,手底下幾個批發檔口都等著米下鍋。
這句話一出來,懸著的買賣總算是接住了。
“好,貨到了你吱一聲,我安排人去拉。”
周大海站起身,“那今天就先這樣。”
“大海,以後咱們好好合作,之前的事揭過去了。”
周大海握了一下,松開,轉身往外走。趙鐵柱從牆根撤下來,跟著出了茶館。
竹簾在身後晃了兩下。
兩人沿著巷子往春水街方向走,趙鐵柱憋了半條巷子,終于憋不住了。
“海哥,你不是說跟他斷了嗎?怎麼又答應了?”
“誰說跟他斷了?”
趙鐵柱的腳步慢了半拍。
“現在他主動加了一成的拿貨價,還答應給我帶路,這條件,我憑什麼不接?”
趙鐵柱撓了下後腦勺,嘴里那股子不忿還沒散干淨,“那胡老板那邊呢?你答應人家的,以後讓他跟你走北方。”
“胡老板是胡老板,姚老板是姚老板,北方那麼大,一支隊伍吃得完?”
趙鐵柱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截。
“姚老板的渠道在東北和華北的大城市,線路成熟,量大,胡老板的關系在河北和山西,城市小,但毛細血管多,鋪得細,兩條線並著走,互不搭界。”
趙鐵柱的腦子轉了兩圈,嘴巴慢慢合上了。
“而且,兩家同時供,誰也不敢拿喬。姚老板要是再犯渾,我把他的量分給胡老板;胡老板要是翹尾巴,我把他的線路讓給姚老板。兩條狗互相咬著,才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