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柯瓦镇喧嚣的边界,市井的人声、车马的嘈杂尽数被远山隔绝。
时值傍晚,落日沉向西边连绵的雪山山脊,夕阳化作大片温柔厚重的橘红暮色,缓缓铺满整片山野。通往寒涟谷的蜿蜒山道顺着山势起伏,零星的碎雪点缀在路边的杂草上。寒风拂过,草木簌簌轻晃,带来一阵入夜的凉意。
车厢内,稍作调息的斯加尔已然醒来,面对泽塔一行的询问,他嗓音依旧干涩,却字字清晰:“我啊,不知道——”
“咱看你就是找揍!”斯塔当即撸起袖子,作势扬拳威胁。
“咳咳、别激动别激动!”斯加尔连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尴尬摆手求饶,“阿妹,我只是说我不知道他们要找的具体东西是什么,不是故意搪塞你们!”
斯塔瞪了他一眼,悻悻地收回拳头,撇嘴催促:“哼,少耍宝,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斯加尔清了清嗓子,神色终于端正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凝重:“这次……的确是我鲁莽了。我私自进城交涉,反而被那群黑衣服摆了一道,被直接扣押关进牢房。”他抬起一双冰蓝色竖瞳,正视着三人,“不过在被审讯的这段时间里,我总算摸清了他们在耍什么把戏。”
“审问?”斯塔眉头一紧,立刻上下打量他全身,满眼担忧,“他们有没有对你动手、为难你?”
“放心。”斯加尔双臂抱胸,底气十足,“我半点情报都没松口,他们也不敢随便动刑。据说所有关押在捕魔司的犯人,最后都要统一转运去都城阿依卡特。”
他微微抬下巴,耳尖轻颤,带着几分倔傲:“我直接放了话,谁敢动我一根狼毛,我当场死在牢里,让他们半点线索都捞不到!”
“这应对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我都不知道该说是窝囊,还是老谋深算了……”卢恩无奈苦笑,指尖轻蹭脸颊,“那二当家,他们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斯加尔指尖轻点下颌,眼底泛起几分困惑的思索之色,缓缓开口:“说实话,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们反反复复,只逼我交出一样东西——通往【圣窟】的指引。”
【圣窟】。
听到这个名词,泽塔、斯塔和卢恩三人同时心头一动。
那是三叔曾提起过的古迹,也是修正军坚持守护【岚牙隘】山道的根源——这条险峻山道,最初便是霜岚狼族先民为寻觅传说中的圣窟开辟而出。
可三叔也曾明确说过,【圣窟】本就是族人用来填补历史空白、流传后世的虚构古迹,根本不存在,更无从寻觅。
“我已经反复跟他们解释过了’。”斯加尔无奈地摇头,“圣窟只是族内流传的虚假传说,根本没有确切地点。可他们完全不信,执意认定我知情、认定寒涟谷藏着圣窟的线索。”
卢恩微微蹙眉,沉声道:“这就说不通了。既然是连本族老人都默认虚构的传说,他们为什么不惜得罪寨里、强占寒涟谷,还要大费周章逼问路线?”
一时无人应答。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泽塔稍作思索,侧首看向身旁的斯塔,轻声询问:“大当家,关于圣窟的传说,你还记得多少细节?”
“唔……这个传说,咱是听阿爸小时候讲的。”斯塔眨了眨眼,抬手抓了抓头发,努力回想,“只记得【圣窟】传说和【大雪山】的古早故事绑在一起。就是咱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霜岚狼族先祖手持神器、屠戮远古龙兽的那段古老传说。”
“说到传说……”斯加尔忽然开口,“我记得……宝古大爷对这些旧事非常痴迷。就是那个总是待在城寨顶端、极少露面,但一逮到人就爱讲古讲个不停的魔人老头。”
“宝古爷爷啊……”斯塔眼眸一亮,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随即握拳一拍掌心,豁然开朗,“对啊!咱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他知道的传说秘闻最多,咱们回去找他问问,说不定能挖出真正的线索呢!”
“看来我们又有新线索要追查了。”卢恩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不过我很好奇,这位宝古大爷是魔人?三叔不是一向对外族人戒备极深,不许外人随意入寨吗?”
“他是特例。”斯塔淡淡解释,“宝古爷爷是咱爷爷、也就是上代大当家的至交老友,资历很深。只是性子古怪,独居寨顶,常年不与人往来。”
“那,回去之后就去拜访他吧。”
泽塔收束思绪,手腕猛地发力,扬鞭轻催马匹。马车速度再快几分,破开山间暮色,朝着远处的岚爪城寨疾驰而去。
一路晚风相送,暮色彻底浸透山野,巍峨的岚爪寨轮廓愈发清晰。高耸的寨墙依山盘绕,檐角挂着零星灯火,在沉沉夜色里静静伫立,守着整片寒涟谷的安宁。
马车稳稳冲入寨门,熟悉的村寨气息扑面而来,褪去了城镇的喧嚣与地牢的阴冷,只剩山野聚落的安稳与温热。寨中值守的族人看见归来的四人,尤其是安然无恙的斯加尔,纷纷面露喜色,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泽塔将马车停在庭院空地,几人依次下车。奔波整日的疲惫悄然翻涌,但心中积压的疑虑让众人全然没有松懈的心思。
“二当家刚脱险回来,你们先带他回去休养。”斯塔对着围拢过来的寨民朗声吩咐,随即缓缓转过头,目光望向村寨最顶端、那片云雾缭绕的僻静高台,“咱要带着白死神和炫光人,去山顶问候一趟宝古爷爷。”
“交给我们吧!大当家!”
“多谢二位救出二当家!恩情我们记下了!”
寨民们纷纷应声,连忙上前搀扶住依旧有些脱力的斯加尔。
“阿妹,谢谢。还有、你们两个男人……”斯加尔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板着脸指着泽塔和卢恩,语气生硬又别扭,“感谢你们救了我……但不要得寸进尺,懂吗?我盯着呢!”
“啧,自己都顾不好的人,还是回去睡自己的觉吧!”斯塔没好气地回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淡柔软的弧度。
三人目送斯加尔随寨民离去,随即收回目光,齐齐望向山顶宝古爷爷的居所。
“咱们走。”斯塔撩开披风下摆,率先抬步踏上石阶。
三人顺着蜿蜒的石阶一路向上。越往寨顶走,人烟愈发稀少,周遭愈发清幽静谧。普通寨民的屋舍尽数被抛在身后,只剩青石铺就的陡峭山道,两侧长满微凉的野草,晚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衬得寨顶愈发空灵孤寂。
卢恩走在队伍末尾,山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拢紧衣领,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位宝古大爷是什么世外高人吗,怎么偏偏住在这种高耸苦寒的地方……”话音刚落,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搓着双手哈出团团白汽,“阿——阿嚏!也太冷了吧!话说这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感觉比极雪山麓还冷!”
“越冷,就说明咱离目的地越近。”
斯塔步履从容,身上依旧穿着从极雪山麓下来时的那套叛军装束,却丝毫不见寒冷带来的影响,估计这是她身为霜岚狼种族特有的耐寒属性吧。
“这算什么奇怪的道理啊……”卢恩苦着脸抱怨,“完全是离谱的冷场预兆吧。”
斯塔不悦地咂了下嘴,回头瞥了他一眼,低声督促:“啧,你咋忒多话,就不能像泽塔一样安安静静走路吗?”
“那是因为泽塔大人本就性子沉静啊!”卢恩不等泽塔开口,立刻握拳抗议,“我猜他现在肯定又在胡思乱想、琢磨后续的事吧!”
“啊哈哈……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吗?”泽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轻轻勾起唇角,“我只是在担忧……之后的事。”
“你看你!明明咱眼下还有事要做,偏偏总想着以后的事!”斯塔将锐利的眼神对准泽塔,拖长语调嗔怪道,“‘之后之后’,这种笼统的说法已经对咱没用啦!每次都不肯在放松的时候彻底安心,那样可是会很累的!”
说着,她上前一步,干脆拉住泽塔的胳膊将他推到队伍最前方,气势十足地吩咐:“好了!跟着咱出来就好好放松,不许胡思乱想!专心看路,往前走!”
泽塔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担起了带路的职责。
“……知道啦,别推我嘛。”
三人顺着陡峭石阶持续上行,不知走了多久,蜿蜒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栋依山搭建的原木小屋孤零零立在寨顶最高处,背靠绝壁,面朝整片寒涟谷,这便是宝古大爷的居所。小屋窗棂半敞,一抹昏黄灯火透过缝隙洒落,在沉沉夜色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与山下的城寨不同,整座小屋,以及屋前的空地,尽数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明明山下的谷区毫无降下大雪的迹象,唯独这片山顶小院积雪皑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极雪山麓的雪景。
“嘶……我们来错地方了?”卢恩抱紧双臂,凑到泽塔身侧,满眼惊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没有,这里就是宝古爷爷的家。”斯塔轻轻摇头,狼尾扫开脚边的积雪,语气平静地解释,“这些积雪不是自然落雪,是他失控魔力常年凝滞堆积而成的。”
“失控的魔力?”
就在三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道苍老沙哑、带着岁月沧桑的声音,慢悠悠从屋内传出,轻飘飘落在几人耳中:
“夜半登山,风尘仆仆。小家伙们,想听老叟……讲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