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荡,名副其实。
沧澜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流平缓,形成大片滩涂和芦苇荡。夏秋之际,芦花如雪,随风摇曳,景色绝美。但也因此地形复杂,水道纵横,成了水匪天然的藏身之所。
沈元舟扮作贩运山货的商贾,带着老六、赵小五和另外两个机灵的守备队员,驾着一艘不大的货船,顺流而下,三日后抵达芦花荡码头。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停泊着大小船只二三十艘,有渔船,有货船,甚至还有一两艘装饰华丽的客船。岸上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人来人往,喧嚣不已。
“这不像匪窝啊。”老六压低声音。
赵小五眯着眼观察:“你看那些店铺掌柜、码头力工,眼神都不对,带着警惕和打量。还有,那几艘渔船,吃水那么浅,不像打了多少鱼,倒像是巡逻的。”
沈元舟点头:“水匪也要吃饭,控制码头收保护费、做点‘正经生意’,比单纯打劫稳定。这叫‘盗亦有道’——虽然还是盗。”
他们靠岸,交了泊船费——价格高得离谱,但沈元舟爽快给了。立刻有码头管事模样的人凑过来,满脸堆笑:“几位爷看着面生,第一次来芦花荡?是卸货还是采买?”
沈元舟拱手:“做些山货皮毛生意,听说芦花荡货通南北,特来看看行情。顺便……拜访一下蒋龙王。”
蒋龙王,就是控制芦花荡及上下游五十里水道的最大水匪头目,本名蒋大蛟,据说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故得绰号“龙王”。
管事眼神微动:“见蒋爷?可有引荐?”
沈元舟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过去:“初来乍到,还请行个方便。就说北边三江来的朋友,有笔大生意想谈谈。”
管事掂了掂银子,笑容更盛:“好说好说!几位爷先在‘悦来客栈’歇着,我去通报蒋爷。不过蒋爷见不见,可得看缘分。”
“有劳。”
悦来客栈是码头最大的一家,三层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元舟要了三间房,安排住下。
“沈教官,刚才码头上,我好像看到两个穿慕容家服饰的人进了那边酒楼。”赵小五在房间里低声道。
沈元舟走到窗边,看向赵小五指的方向——一座挂着“望江楼”牌匾的酒楼,二楼临窗位置,确实坐着两个衣着华贵、与码头粗犷氛围格格不入的男子,正在饮酒。
“慕容芷的人动作真快。”沈元舟冷笑,“看来他们也盯上蒋大蛟了。老六,你和小五出去转转,打听打听蒋大蛟的为人、喜好,还有最近码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注意安全,别露馅。”
“明白。”
老六和赵小五出了客栈,像寻常商贩一样在码头集市闲逛,耳朵却竖着,收集零碎信息。
“蒋龙王?讲义气!只要你按规矩交钱,保你船货平安!”
“听说前阵子北边慕容家有人来,想收编蒋龙王,被蒋龙王轰出去了,说‘老子在水里自在惯了,不习惯给人当狗’!”
“不过最近蒋龙王好像挺愁,他老娘病重,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没用……”
“还有他手下二当家,好像跟慕容家那边勾勾搭搭,蒋龙王正烦着呢……”
信息慢慢拼凑起来:蒋大蛟此人,悍勇、讲义气、控制欲强,但孝顺;水匪内部有分裂迹象;慕容家正在积极渗透。
傍晚,蒋大蛟的回信来了:明日午时,望江楼三楼雅间,一见。
“只准带两人。”送信的水匪补充道,眼神不善地扫过沈元舟一行人。
“好。”沈元舟平静应下。
当晚,沈元舟在房间里仔细推演明日会面的各种可能。蒋大蛟不是韩冲,也不是慕容芷,他是草莽枭雄,行事更直接,也更不可预测。
必须抓住他的痛点——母亲的病,和内部的隐患。
同一时间,陆家寨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里。
阿木和沈元舟指定的两名绝对可靠的助手,正在进行黑火药配比的第十三次实验。
山洞经过改造,通风良好,实验区域用石墙隔开,操作人员穿戴皮甲、面罩,准备了沙土和水桶以防万一。
“硝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阿木小心地用特制的铜秤称量原料,这是他根据陆弘模糊记忆和多次试验摸索出的,目前最稳定的比例。
原料分别用石臼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混合。这次,阿木尝试加入极少量的米汤作为黏合剂,将混合粉湿润,过筛造粒,再阴干——这是为了减少粉尘,提高燃烧一致性。
得到了一小堆深灰色的、米粒大小的颗粒火药。
“装填。”阿木声音有些紧张。
他们将颗粒火药小心地装入一个手臂粗、两头密封的竹筒(竹子有天然节隔,相对安全)中,只留一个小孔引出药捻。竹筒被固定在一个石槽里,药捻拉出三尺长。
“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阿木下令。
三人退到石墙后,阿木用一根烧红的铁钎,远远地点燃药捻。
“嗤——”药捻迅速燃烧。
短暂的寂静后——
“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爆响!竹筒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打在石墙上噼啪作响。烟尘弥漫,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等烟尘稍散,三人冲过去查看。石槽被炸裂,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威力明显比之前的粉末状火药大了至少三成!而且燃烧迅速,几乎没有残渣。
“成功了!颗粒化成功了!”阿木激动得声音发颤,“稳定性、威力都上来了!”
他立刻详细记录:原料配比、颗粒大小、装填密度、爆炸效果……
“阿木哥,这玩意儿……真能做武器?”一个助手既兴奋又害怕地问。
“领主说,可以。”阿木眼神发亮,“可以做炸弹,埋在地下或者扔出去;也可以做成火箭,绑在箭上射出去;甚至……以后如果能做出更坚固的管子,可以把弹丸打出去,比弩箭厉害得多!”
他小心地收集起未用完的颗粒火药,装入特制的防潮陶罐中。“今天的数据,立刻整理,我要向领主汇报。记住,这事,对寨子里任何人都不能提!”
“明白!”
当阿木带着实验记录和一小罐样品回到寨子,向陆弘汇报时,陆弘仔细查看了爆炸现场的记录和样品,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很好。颗粒化是黑火药实用化的关键一步。”他赞许道,“阿木,你立了大功。”
阿木不好意思地挠头:“都是领主指点得好。”
“接下来,分两个方向。”陆弘指示,“第一,优化颗粒火药的储存安全性,研究可靠的引爆方式(药捻、拉发、压发等)。第二,开始设计最简单的应用装置——比如‘手掷震天雷’(土制手榴弹)和‘火药箭’。”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同时,必须制定严格的安全规程。火药的生产、储存、运输、使用,必须专人专管,分离操作,设立安全距离。宁可慢,不能出事。这是红线。”
“是!我一定把规矩立得死死的!”阿木用力点头。
火药的突破,让陆家寨在未来可能的冲突中,多了一张隐藏的底牌。但这张牌太危险,必须慎之又慎。
芦花荡,望江楼三楼雅间。
沈元舟带着老六,准时赴约。
雅间宽敞,临江一面是整排的窗户,江风习习。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身穿锦袍,但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蛟龙纹身。正是蒋大蛟。
他左右各站两人,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如刀。
“北边三江来的朋友?坐。”蒋大蛟声音洪亮,带着水匪特有的粗豪。
沈元舟拱手坐下,老六站在他身后。
“听说你有大生意要跟我谈?”蒋大蛟直接开门见山,“我蒋大蛟喜欢爽快人,别绕弯子。”
“蒋龙王快人快语。”沈元舟也不废话,“在下沈舟,代表三江陆家寨,想跟蒋龙王做两笔生意。”
“陆家寨?”蒋大蛟挑眉,“就是那个最近名声很响,医术很神的寨子?韩冲和慕容芷都盯着的那家?”
“正是。”
“有点意思。哪两笔生意?”
“第一笔,药材生意。”沈元舟道,“听说蒋老夫人病重,我寨有良医良药,或可一试。无论成与不成,分文不取,只结个善缘。”
蒋大蛟眼神一凝,盯着沈元舟:“你调查我?”
“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方需要什么。”沈元舟坦然道,“我寨苏医师,曾救活韩冲手下重伤将死的斥候队正。医术如何,蒋龙王可派人打听。”
蒋大蛟沉默片刻。母亲的病是他心头大患,请了几个郎中都说“尽人事听天命”。陆家寨的医术传闻,他也听过。
“条件呢?”他问。
“无他,只希望蒋龙王能在芦花荡,给我寨的商船行个方便。公平交易,按规矩交钱,只求不被刁难。”
“就这?”
“就这。”
蒋大蛟盯着沈元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阴谋诡计,但沈元舟神色坦然。
“好!”蒋大蛟一拍桌子,“若你寨医师真能治好我娘,莫说行方便,你就是我蒋大蛟的朋友!这第一笔生意,我做了!第二笔呢?”
沈元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第二笔生意,是关于蒋龙王手下那位……二当家的。”
蒋大蛟脸色骤然阴沉,左右两名手下手按刀柄。
“沈某并无挑拨之意。”沈元舟平静道,“只是来之前,在码头上看到慕容家的人出入频繁,似乎与贵寨二当家交往甚密。我寨与慕容家有些……过节。担心若芦花荡换了主人,对我寨商路不利。所以,想问问蒋龙王,是否需要……清理门户的帮助?”
雅间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蒋大蛟眼中凶光闪烁,手指捏得咯咯响。二当家周鲨与慕容家勾连,他早有察觉,正苦于没有证据,也怕动手引发内乱。这个沈舟,竟然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能怎么帮?”蒋大蛟声音嘶哑。
“提供证据,或者……必要时,提供一些‘特别’的助力。”沈元舟意有所指,“当然,这是蒋龙王的家事,我们只在外围配合。前提是,事成之后,芦花荡依然由蒋龙王说了算,并且……与我寨保持友好。”
蒋大蛟死死盯着沈元舟,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沈兄弟够直接!比那些藏着掖着的伪君子强多了!”
他端起酒杯:“第一笔生意,我应了!你尽快安排医师来。第二笔……容我想想。不过,你这个朋友,我蒋大蛟交了!干!”
“干!”
两人一饮而尽。
离开望江楼,老六低声道:“沈教官,这蒋大蛟……靠谱吗?”
“草莽枭雄,重利重义,也反复无常。”沈元舟道,“但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他需要药治母病,需要外力稳定内部;我们需要水路畅通,需要他在慕容家和韩冲之间保持中立。这就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望江楼:“派人盯紧慕容家的人,还有那个二当家周鲨。另外,飞鸽传书给寨子,让苏医师准备一下,带两个护理员,来芦花荡出诊。”
“是!”
陆家寨接到沈元舟传回的消息,迅速行动。
苏婉得知要去给水匪头目的母亲治病,有些忐忑,但很快镇定下来:“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匪首。”
陆弘派了四名守备队员护送,同时让柳明漪准备了一批常用药材和净肤皂作为“礼物”。
临行前,陆弘对苏婉道:“治病是其一,观察芦花荡内部情况是其二。注意安全,一切听沈教官安排。”
“我明白。”苏婉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匠作坊方向——张魁正在那里忙着试验新材料的武器。
陆弘注意到了,轻声道:“张队正那边进展顺利,等你回来,或许能看到第一把‘钨钢’短刀。”
苏婉脸微红,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看着车队离开寨门,柳明漪走到陆弘身边,轻声道:“苏医师这一去,风险不小。”
“但值得。”陆弘道,“如果能在芦花荡钉下一颗钉子,我们向南发展的路就打开了。而且,给蒋大蛟母亲治病,是最好的人情投资。”
柳明漪点头,忽然问:“领主,如果……蒋大蛟最后还是要倒向慕容家,或者被周鲨取代呢?”
“那我们就帮蒋大蛟清除周鲨,或者……换一个更合作的人。”陆弘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芦花荡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柳明漪默然。她知道,陆弘的决定是基于系统利益最大化的冷酷计算。但她也知道,这是乱世中生存的无奈法则。
“对了,”柳明漪换了个话题,“韩青和王虎那边有消息了。他们被韩冲派去伤兵营,据说用我们教的法子,救活了好几个重伤员,韩冲的态度有所缓和。但韩家军营积弊已深,他们推行的很艰难。”
“正常。”陆弘道,“种子播下了,能不能发芽,看土壤。但他们每救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功德,也多一个人见证‘系统之法’的有效。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里是芦花荡的方向,也是更广阔的三江平原,甚至是慕容家、韩家争斗的北境。
这个小小的陆家寨,就像一粒投入历史洪流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开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涟漪,最终能汇聚成改变河流走向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