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黑风山谷南口。
这片原本荒芜的谷地,如今变成了繁忙的工地。陆家寨派来了一百名建筑工人,带着标准化工具和预先加工好的木料、石料;韩家来了三十名匠人和五十名劳力,还运来了十几车建材;慕容家的两百骑兵在周围扎营,既担任警戒,也偶尔帮忙搬运重物。
格物院的建设完全按照陆弘的设计图纸进行。整个建筑群呈“品”字形分布:中央是主研究楼,两层砖木结构,一层是机械工坊,二层是图书室和绘图室;左侧是匠人宿舍和食堂;右侧是材料仓库和试验场。建筑之间用廊道连接,雨天也能通行。
最特别的是,陆弘引入了“模块化”建造理念——墙体、屋顶、门窗都预先制作成标准件,现场只需组装。这大大加快了建设速度,也让韩家和慕容家的人开了眼界。
“这法子好。”韩家一个老匠人看着工人们像搭积木一样垒墙,忍不住赞叹,“省时省料,还整齐。”
带队的陈三听到了,笑道:“这是我们领主设计的‘快速建造法’,用在军事上就是快速筑垒,用在民用上就是快速建房。等格物院建好了,图纸可以给你们一份。”
老匠人眼睛一亮:“当真?”
“领主说了,格物院是三家合作,建造技术也算基础成果,可以共享。”陈三说,“但更高级的系统管理方法,得用贡献点换。”
“贡献点?”
“就是格物院内部的奖励机制。”陈三解释,“做出贡献,比如提出好点子、解决技术难题、改进工艺,就能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以换钱、换物资、换学习高级技术的机会。具体规则,等建好了柳先生会公布。”
老匠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新鲜。
与此同时,在主研究楼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第一次理事会会议正在召开。
陆弘、韩铁手、慕容芷的代表(一名姓独孤的校尉)三人围桌而坐。墨师傅作为技术总顾问列席,柳明漪作为秘书长负责记录。
“首先确认理事会议事规则。”陆弘主持会议,“每家一票,重大决策需两票通过。日常事务由轮值主席决定,轮值顺序按韩、慕容、陆循环,每月一换。本月轮值主席是韩大匠,有没有异议?”
韩铁手和独孤校尉摇头。
“好。第一项议程:格物院人员编制和准入标准。”陆弘看向柳明漪。
柳明漪翻开文件夹:“根据协议,格物院总编制暂定一百二十人,其中研究岗六十人,辅助岗六十人。研究岗需通过技术考核,考核由墨师傅主持;辅助岗(文书、保卫、杂役)由三家按比例选派。所有人员入驻前需签署保密协议,违反者将受到三家共同制裁。”
独孤校尉问:“技术考核标准是什么?太严的话,我们慕容家可能派不出多少人。”
墨师傅开口:“考核分理论和实操。理论考基本算数、图形识别、材料常识;实操根据申请方向不同而定。比如申请机械组的,要能看懂简单图纸,会用基本工具。标准不会太高,但至少要保证不是门外汉。”
“那还好。”独孤校尉松了口气。慕容家军中也有随军匠人,虽然水平不如专业匠户,但基础是有的。
“第二项议程:研究方向和优先级。”陆弘继续,“金属书《天工秘要·机巧篇》内容庞杂,我们需要确定先从哪部分开始。”
墨师傅已经做了初步梳理:“我建议从最实用、最容易见效的开始。比如‘齿轮传动优化’和‘水力应用’,这两项可以直接改进现有工具和机械,短期就能出成果,能增强各方对合作的信心。”
“我同意。”韩铁手说,“韩家在水力锻锤上一直有瓶颈,如果能解决,锻造效率能提高三成。”
独孤校尉也点头:“慕容家需要改进骑兵装备的维护工具,齿轮传动能用上的话,再好不过。”
“那就定这两个方向为首期项目。”陆弘拍板,“由墨师傅牵头,三家各派五人组成项目组,一个月内要出初步成果。项目经费从格物院基金出,基金由三家按比例注入——陆家寨出四成,韩家、慕容家各出三成,有没有问题?”
韩铁手皱眉:“为何陆家寨出四成?”
“因为陆家寨提供了选址、建设、以及整套管理制度。”陆弘平静地说,“如果韩家愿意负责全部建设和管理,也可以出四成。”
韩铁手不说话了。韩家确实拿不出这套管理体系。
独孤校尉倒是爽快:“慕容家没意见。不过,研究成果的分配,是否也按出资比例?”
“不,研究成果三家平等共享。”陆弘说,“出资比例只决定基金管理和未来新项目的投票权重——这是为了鼓励持续投入,避免有人搭便车。”
这个设计很巧妙。出资多的一方在基金管理和新项目决策上有更大话语权,但具体研究成果大家平等分享。既保证了公平,又激励投入。
韩铁手思索片刻,最终点头:“可以。”
“第三项议程:安保和保密。”陆弘神色严肃起来,“格物院的研究成果可能改变三江格局,甚至影响天下。必须严防技术外泄,尤其是流向西秦或其他敌对势力。”
他提出了一套多层保密制度:所有研究资料编号登记,借阅需申请批准;实验区域分级,核心区域仅限项目组成员进入;所有人员不得私自携带图纸、样品离开;定期检查个人物品……
“会不会太严了?”独孤校尉觉得有些繁琐。
“严是必要的。”慕容芷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到了,掀帘而入。
“将军。”众人起身。
慕容芷摆手示意坐下,自己走到桌边:“我刚从北境回来,得到一个消息——西秦的探子已经出现在黑风山外围。他们可能听说了什么。”
帐内气氛一紧。
“西秦的动作这么快?”韩铁手脸色难看。
“火光照亮半个天空,浓烟几天不散,除非是瞎子,否则都会注意到。”慕容芷冷冷道,“现在西秦可能还不知道具体发现了什么,但肯定会查。格物院从建设到研究,必须绝对保密。”
她看向陆弘:“陆寨主的保密制度我看了,基本可行。但我建议再加一条:所有人员家属要集中安置,三家共同保护。既是对家属的照顾,也是……必要的保障。”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有人背叛,家属就是人质。
陆弘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家属安置区的生活标准不能低,要让他们自愿来,而不是被胁迫。否则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同意。”慕容芷说,“细节可以再议。”
接下来又讨论了物资供应、日常管理、争议解决机制等十几项议题。会议开了整整三个时辰,柳明漪记满了三十多页纸。
散会时,天色已暗。格物院的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工人们还在加班加点——陆弘承诺,提前完工有奖励。
慕容芷和陆弘并肩走出帐篷,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陆寨主这套管理体系,是从哪里学来的?”慕容芷突然问,“我翻遍了家中藏书,也没找到类似的记载。”
“自己琢磨的。”陆弘含糊其辞,“乱世求生,总要想些办法。”
“不只是求生吧。”慕容芷转头看他,“我看过你们陆家寨的贡献点制度、分级医疗、讲武堂训练大纲……那不是求生的办法,是治国的雏形。”
陆弘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过誉了,只是小寨子的土办法。”
“土办法?”慕容芷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这是土办法,那朝廷的那些典章制度,就是儿戏了。”
她停顿片刻,低声道:“陆弘,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条路,很危险。系统、制度、规则……这些东西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韩家现在和你合作,是因为有利可图。一旦他们觉得你威胁太大,或者你的系统可能颠覆现有的秩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撕毁协议。”
“我知道。”陆弘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要不断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让合作的利益大于背叛的成本。同时,也要有自保的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建格物院。技术优势,是最硬的实力。”
慕容芷看着他,月光下的陆弘眼神坚定,面容平静。这个年轻的寨主,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远见。
“希望你是对的。”她最终说,“这个乱世,需要一些新的东西。但如果新东西来得太快、太猛,也可能把一切都摧毁。”
“所以需要控制节奏。”陆弘说,“就像格物院的研究,从最实用的开始,一步步来。让人慢慢适应,慢慢接受。”
慕容芷点点头,不再多说。她翻身上马,准备回营,临走前又回头:“对了,你寨子里那个柳明漪,很不一般。她的记录,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连我这种外行都能看懂。这样的人才是怎么找到的?”
“运气。”陆弘实话实说,“她来投奔时,寨子正缺一个管账的。后来发现,她不只是会算账。”
“好好用她。”慕容芷意味深长地说,“在乱世,一个能理清头绪的人,比一百个勇士都珍贵。”
马蹄声远去。陆弘站在原地,回味着慕容芷的话。这个北境女将,眼光确实毒辣。
柳明漪从帐篷里走出来,抱着一摞文件:“领主,会议记录整理好了,您要过目吗?”
“回去再看。”陆弘看着她被火把映红的脸,“今天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柳明漪微笑,“不过确实有点累,比管寨子的账目复杂多了。三家利益交织,每句话都要斟酌。”
“所以才需要你。”陆弘说,“只有你能把这么多头绪理清。慕容将军刚才还夸你,说你的记录连外行都能看懂。”
柳明漪脸微微一红:“将军过奖了。”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住处。路上,陆弘问:“你觉得格物院能成功吗?”
柳明漪思考片刻,认真回答:“如果只看制度设计,成功的概率有七成。但人心难测,尤其是韩家,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韩铁手能完全代表韩冲吗?韩家其他派系会不会捣乱?这些都是变数。”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出成果。”陆弘说,“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堵住那些反对的声音。等韩家从格物院拿到的好处足够多,他们内部就会有人主动维护这个合作。”
“就像您常说的,用系统创造共赢,让破坏系统的人成为公敌?”
“对。”
走到住处门口,柳明漪停下脚步:“领主,还有一件事。沈教官今天派人送来消息,说北境西秦军有异动,似乎在集结兵力。他判断,最晚一个月内,西秦会发动新一轮进攻。”
陆弘眉头紧锁:“这么快?上次的损失,他们这么快就补回来了?”
“沈教官说,西秦可能从高原调来了新部队,而且这次有备而来,可能会用新战术。”
“知道了。”陆弘深吸一口气,“看来格物院的研究要加速了。我们需要新技术,需要新装备,需要一切能增强实力的东西。”
他看向柳明漪:“明天开始,你不仅要管格物院的文书,还要协调匠作营,优先生产北境急需的物资。连发弩、箭矢、急救包,能产多少产多少。”
“那格物院这边……”
“我亲自盯。”陆弘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三线作战:格物院出技术,匠作营转生产,北境前线抗压力。这就是系统的韧性——一个模块出问题,其他模块补上。”
柳明漪点头,眼中闪过坚定:“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陆弘又叫住她:“明漪。”
“嗯?”
“保重身体。”陆弘轻声说,“系统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柳明漪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您也是,领主。不,陆弘。”
她抱着文件离开了,脚步轻快。陆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沉甸甸的责任。
格物院的砖瓦正在垒起,而乱世的烽烟,已经在地平线上重新点燃。
他必须更快,更稳,更系统。
因为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止是一个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