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距离张魁决定留在陆家寨已经过去了十天。
陆家寨表面上一切如常——讲武堂的学员们在张魁指导下进行着更系统的侦察训练,药皂工坊的产量稳步提升,护理队通过了第一次考核后士气高昂。但核心层的几个人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陆弘正在议事厅与柳明漪核对物资账目,沈元舟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领主,韩家来人了。”沈元舟压低声音,“不是韩三,是韩冲的亲卫队长韩猛,带着二十骑,已经到了寨门外。”
陆弘放下手中的账本,与柳明漪对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
“带了多少人?”陆弘问。
“二十骑,都是精锐。”沈元舟说,“看架势不像是来硬的,但也不像是来喝茶的。”
“让他们进来。”陆弘站起身,“但只准韩猛带两个护卫进寨,其余人在寨外等候。让周大牛带人在寨墙戒备,箭弩就位但不要露出来。”
“明白。”沈元舟转身出去安排。
柳明漪合上账本,有些担忧:“领主,韩猛这人我听说过,是韩冲的心腹,性格火爆,武力不俗。他来者不善。”
“善不善的,见见就知道了。”陆弘整理了一下衣袍,“你去叫上张魁,让他在隔壁候着。苏婉那边也准备一下,万一有人受伤。”
“是。”柳明漪匆匆离去。
一刻钟后,议事厅里。陆弘居中而坐,沈元舟站在他右侧。对面,韩猛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韩猛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煞气。他穿着韩家制式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刀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使用。
“陆寨主,”韩猛开口,声音粗哑,“废话不多说,我是奉我家主将之命来的。张魁人呢?”
陆弘神色平静:“张教官正在讲课,韩队长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教官?”韩猛嗤笑一声,“他一个韩家逃兵,也配当教官?陆寨主,我家主将说了,张魁是韩家军的人,生是韩家的人,死是韩家的鬼。你私自收留韩家逃兵,是坏了规矩。”
“韩队长这话不对。”陆弘纠正道,“张魁不是逃兵,是伤兵。当初他重伤垂死,是我陆家寨救了他。如今他伤愈,愿意留下报恩,合情合理。至于韩家军的身份……我记得韩将军曾说过,张魁若能活下来,是去是留由他自己决定。这话韩三在场,可以作证。”
韩猛脸色一沉:“陆寨主,你这是要跟韩家撕破脸?”
“不敢。”陆弘淡淡道,“我只是讲道理。张魁现在是自由身,他选择留在陆家寨,我们接纳他,这是两厢情愿的事。韩将军若觉得不妥,可以派人来谈,但一开口就是‘逃兵’‘坏规矩’,未免太不近人情。”
“人情?”韩猛冷笑,“在这三江平原,拳头就是人情。陆寨主,你真以为凭你这几百号人,几把破弩,就能跟韩家讲道理?”
话音未落,沈元舟向前一步,手按刀柄:“韩队长,这是在陆家寨。”
两个护卫立刻拔刀,沈元舟身后的门外也传来拔刀声——是守在外面的护卫队。
气氛骤然紧张。
陆弘抬手示意沈元舟退下,又对韩猛说:“韩队长,动武对谁都没好处。你今天带二十骑来,不是来打仗的。韩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韩猛盯着陆弘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陆寨主倒是沉得住气。好,我就直说。我家主将给了两个选择:第一,交出张魁,咱们还是盟友;第二,不交人,但陆家寨需额外缴纳‘赎兵费’——每月五十把弩,一千支箭,五百份急救包,为期一年。”
柳明漪在侧室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陆家寨现在两个月的产量。
陆弘面不改色:“如果两个都不选呢?”
“那就别怪韩家不客气。”韩猛眼神阴冷,“陆寨主,别以为赢了几场小仗就了不起了。韩家真要动你,你这寨子撑不过三天。”
“是吗?”陆弘忽然笑了,“韩队长,你进来时应该看到了,寨墙加高了三尺,墙上装了了望台,寨门外挖了壕沟。这十天,我们没闲着。你要不要猜猜,寨里现在有多少把弩,多少支箭?”
韩猛眯起眼睛。
陆弘继续说:“另外,韩队长可能不知道,就在五天前,慕容家的一支游骑想从北边摸过来,被我们打退了。我们抓了两个活的,审出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关于韩家在北境的兵力部署,关于韩将军和慕容家的几次交手……韩队长有兴趣听听吗?”
这是诈唬,但韩猛不知道。他的脸色变了变。
陆弘趁热打铁:“韩将军现在应该很头疼吧?北边要对付慕容家,南边还要盯着我们这样的小寨子。如果这时候我们再跟慕容家通个气,或者干脆把抓到的人送回去,说是在韩家地盘上抓的……韩将军会怎么想?”
“你敢!”韩猛猛地站起。
“我敢不敢,韩队长可以试试。”陆弘也站起身,目光如刀,“但我建议你不要试。因为试错了,代价你承担不起。”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韩猛慢慢坐下:“陆寨主,你这是在玩火。”
“我只是在求生。”陆弘也坐下,“韩队长,回去告诉韩将军:张魁我们不会交,赎兵费我们也不会给。但陆家寨愿意继续履行盟约,按之前的约定供应药皂和急救包。另外,如果韩家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战场救护培训——就像培训韩平韩安那样。这对韩家军有好处,对伤员有好处。双赢。”
韩猛沉默。他来的任务有两个:一是试探陆家寨的虚实,二是尽可能压榨好处。现在看来,第一个任务完成了——陆家寨比预想的更难啃;第二个任务……也许陆弘的提议是个台阶。
“培训……怎么个培训法?”韩猛问。
“我们派教官去韩家军,或者韩家派人来学,都可以。”陆弘说,“内容包教包会:伤口处理、止血包扎、骨折固定、战场急救流程。学成了,韩家军的伤员死亡率至少能降两成。”
这个数字打动了韩猛。他是老兵,知道战场上很多兄弟不是当场战死,而是伤后得不到及时救治才死的。
“你能保证效果?”
“韩平韩安就是例子。”陆弘说,“他们学了不到两个月,现在处理一般伤口比军医还利索。韩队长不信,可以考考他们。”
韩猛确实有这个打算。韩平韩安是他派来的,除了学医,也有监视的任务。这俩人最近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他不太放心。
“好,我要见见韩平韩安。”韩猛说。
“可以。”陆弘对门外吩咐,“去请韩平韩安过来,还有张教官。”
片刻后,张魁、韩平、韩安先后进来。
张魁见到韩猛,神色复杂,但还是抱拳行礼:“韩队长。”
韩猛盯着他:“张魁,主将待你不薄,你就这样报答?”
张魁沉默片刻,缓缓道:“韩队长,我在韩家军十年,大小三十七战,身上十三处伤,左胳膊丢在了落鹰峡。我不欠韩家什么。如今我想换个活法,还望韩队长成全。”
“换个活法?”韩猛冷笑,“当个瘸子教官?”
“瘸子也能教出好兵。”张魁平静地说,“韩队长要是不信,可以考考我的学员,或者考考我。”
韩猛转向韩平韩安:“你们两个呢?学了两个月,学出什么名堂了?”
韩平上前一步,恭敬但不再有从前的卑微:“回队长,学了伤口分类与处理、药品识别与使用、护理流程、卫生规范。苏医官说,我们现在可以独立处理中等以下伤情。”
“演示。”韩猛命令。
韩平看向陆弘,陆弘点头。柳明漪让人抬来一个模拟伤员,韩平韩安熟练地检查、判断、处理,动作规范,配合默契。特别是使用止血带和缝合的手法,比韩猛见过的军医还专业。
演示完毕,韩猛久久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陆家寨这套东西,确实有用。如果韩家军每个小队都有这样的护理兵,能少死多少人?
“培训……要多少钱?”韩猛问。
“第一批免费。”陆弘说,“我们派两个教官去,带十个学员,为期一个月。效果好了,再谈后续。”
“条件呢?”
“条件就是,韩家承认张魁的自由身,不再追究。另外,盟约照旧,不得再提赎兵费。”
韩猛在心里盘算。这买卖不亏——用张魁一个废人,换一套能救命的医术,值。至于盟约,本来也没打算真撕破,只是借机施压要好处罢了。
“我要请示主将。”韩猛说。
“可以。”陆弘示意柳明漪,“给韩队长准备纸笔,再备些干粮。韩队长远道而来,休息一晚再回。”
这是送客了。韩猛也不多留,起身抱拳:“陆寨主,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希望下次见面,咱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但愿如此。”
韩猛带着护卫离开。等他走远,议事厅里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沈元舟长出一口气:“领主,刚才真怕他动手。”
“他不会。”陆弘摇头,“韩猛是粗人,但不傻。在这里动手,他二十个人一个都走不出去。韩冲派他来,主要是试探和施压,真打起来不符合韩家的利益。”
“那培训的事……”柳明漪问,“真要派教官去韩家?”
“要派。”陆弘说,“但派谁,怎么派,有讲究。苏婉不能去,她是咱们的医疗核心。张魁也不能去,他刚留下,去了可能回不来。我想让春丫去,再带两个护理队的骨干。”
“春丫?”沈元舟皱眉,“她才十六岁,又是女孩……”
“正因为是女孩,才安全。”陆弘说,“韩家军那地方,一群大老爷们,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而且春丫心细,教得好。最重要的是,她出身贫寒,对韩家没有敬畏,敢说话。”
柳明漪想了想:“我觉得可行。春丫虽然年轻,但学得快,教得也耐心。而且她有种天生的亲和力,那些兵油子反而听她的。”
“那就这么定。”陆弘拍板,“沈教官,你抓紧时间给春丫她们做点防身训练,教些应对突发情况的技巧。柳姑娘,准备教材和教具,要简单易懂,图文并茂。”
“是。”
“另外,”陆弘看向张魁,“张教官,韩猛这一关暂时过了,但韩冲那边未必甘心。你这段时间尽量少出寨,要出去必须带护卫。韩家可能还会耍别的花样。”
张魁点头:“我明白。谢领主。”
“不用谢我。”陆弘说,“你留下,是咱们共同的选择。既然选了,就要一起承担后果。”
众人散去后,陆弘独自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看着寨子里忙碌的人们。
药皂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讲武堂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医疗区外排着队领药的寨民……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但陆弘知道,这只是表象。韩家的威胁如影随形,慕容家的阴影笼罩北方,寨子内部也有各种问题和矛盾。就像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领主,”柳明漪去而复返,“账目核完了,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药皂工坊的产量上来了,但原料跟不上。”柳明漪翻开账本,“油脂还好,寨里养猪养牛能供应一部分,外购也不难。但药材缺得厉害,特别是金银花、艾草、薄荷这些。现在用量大,周边的山都快被采秃了。”
陆弘沉吟:“可以尝试种植吗?”
“试过,但成活率不高。”柳明漪说,“苏医官说,药材对土壤、气候要求高,野生的移到田里,要么不长,要么药性差。”
“那就找替代品。”陆弘说,“或者改进工艺,减少用量。你组织个小组,专门研究这个。另外,让陈淮安帮忙,从南边采购一些。价格贵点没关系,先把生产稳住。”
“好。”柳明漪记下。
“还有,”陆弘想起什么,“贡献点系统运行得怎么样?”
“越来越顺了。”柳明漪露出笑容,“现在寨里干活都挣贡献点,用贡献点换粮食、工具、药皂。大家积极性很高,特别是那些新来的流民,干起活来拼命。”
“兑换比例稳定吗?”
“基本稳定。我每周调整一次,根据库存和需求微调。目前来看,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挣的点能换两斤粮,或者一块普通药皂,大家觉得公平。”
“公平就好。”陆弘说,“但要注意,不能光靠贡献点,实物奖励也要有。比如每月评个劳动模范,奖励些肉啊布啊,精神物质一起抓。”
“明白。”
柳明漪离开后,陆弘走出议事厅,在寨子里随意走走。
经过匠作区时,周大牛正在指导几个学徒打铁。炉火熊熊,铁锤叮当,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见到陆弘,周大牛放下铁锤,用毛巾擦了把脸。
“领主,您来得正好。”周大牛指着旁边一堆新打制的农具,“按您说的标准,这批锄头、镰刀都打好了,您看看。”
陆弘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连接处。重量适中,手柄光滑,锄刃锋利,绑扎牢固。
“不错。”陆弘赞道,“比之前的强多了。”
“那是。”周大牛得意,“有了标准尺寸,打起来快,质量还稳。以前一人一天打不了一把,现在一天能打三把。”
“效率提升三倍,好。”陆弘说,“但别光顾着打农具,弩机的零件也要抓紧。沈教官那边催了几次了。”
“放心,弩机零件有专门的小组在做,一天能出二十套。”周大牛说,“就是弓弦的材料不好弄,牛筋缺。”
“先紧着用,我再想办法。”陆弘说。
继续往前走,到了讲武堂。院子里,张魁正在上课。
“侦察不是单打独斗,是团队协作。”张魁站在二十六个学员面前,“今天练配合。两人一组,一个观察,一个记录;一个前出,一个掩护;一个诱敌,一个伏击。开始分组!”
学员们迅速两两组合,开始训练。有的趴在墙头观察远处,有的蹲在地上画图,有的模拟前出侦察,有的练习隐蔽接应。
张魁在队伍中走动,不时纠正动作,讲解要领。他虽然只剩一只手,但眼神锐利,声音洪亮,学员们对他又敬又怕。
陆弘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悄悄离开。
走到寨墙边,沈元舟正在检查防御工事。几个工人在挖壕沟,深三尺,宽五尺,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寨墙上,了望台已经搭起了三个,每个台上都有哨兵,配备了铜锣和旗子。
“沈教官,进度如何?”陆弘问。
“按计划,月底能完成。”沈元舟说,“壕沟挖完,再布上拒马和陷阱,寨子的防御能提升一个档次。就是人手不够,挖沟的进度慢。”
“从流民里挑些壮实的,以工代赈。”陆弘说,“管饭,给贡献点,他们愿意干。”
“行,我明天就去挑人。”
两人沿着寨墙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防御点。陆弘对沈元舟的工作很满意——防御布置有章法,考虑周全,不愧是老兵。
“沈教官,如果韩家真来打,咱们能守多久?”陆弘忽然问。
沈元舟沉吟片刻:“如果是韩猛带的二十骑那种,来多少死多少。如果是韩冲亲率主力,五百人以上,硬攻的话……守三天没问题。三天后,看谁先撑不住。”
“三天……”陆弘喃喃道,“够了。”
“什么够了?”
“没什么。”陆弘转移话题,“对了,拉练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沈元舟说,“人员挑了十五个,都是讲武堂里表现好的。装备按标准配齐:每人一把弩,三十支箭,一把短刀,三天的干粮和水,还有急救包、火折子、绳索。路线也勘测好了,从寨子出发,往西三十里,绕黑风山一圈,再回来。”
“安全第一。”陆弘叮嘱,“第一次拉练,不求快,不求远,主要是熟悉流程,暴露问题。”
“我明白。”沈元舟说,“我亲自带队,张魁也去,他野外经验丰富。”
“好。”
夕阳西下,寨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放工的钟声响起,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陆续回家,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陆弘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穿越过来不过三个月,从濒临毁灭到初具规模,从人心惶惶到秩序井然,他付出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这三百老弱病残,如今成了他的责任,他的牵挂,他的力量源泉。
“领主,吃饭了。”柳明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弘转身,看到柳明漪端着食盒站在那里,夕阳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做了什么?”陆弘问。
“野菜粥,杂面饼,还有一点咸鱼。”柳明漪说,“苏医官说您最近太累,特意加了两个鸡蛋。”
陆弘笑了:“苏医官总是这么细心。”
两人走下寨墙,往议事厅走去。路上遇到收工回家的寨民,纷纷向他们问好。
“领主好,柳姑娘好!”
“领主吃饭了吗?”
“柳姑娘,我家小子今天在讲武堂被张教官夸了,谢谢您!”
柳明漪一一回应,笑容温柔。
回到议事厅,柳明漪摆好饭菜。简单的两菜一粥,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陆弘吃了一口粥,忽然说:“柳姑娘,如果有一天,咱们寨子发展壮大了,成了镇,成了城,甚至成了国……你想做什么?”
柳明漪愣了愣,认真思考:“我想……建一个很大的档案库,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怎么种地,怎么打铁,怎么治病,怎么打仗……都记下来,让后人能照着学,不用再从头摸索。”
“就这?”
“还有……”柳明漪脸微微泛红,“我想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不管男女,不管贫富。知识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应该是每个人的权利。”
陆弘看着她,心里感动。这个出身贫寒的孤女,心里装着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更广阔的东西。
“你会做到的。”陆弘说,“而且,你会做得比我好。”
“领主……”
“吃饭吧,菜凉了。”
两人默默吃饭,窗外,夜色渐浓。
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份希望。
而陆弘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灯火,让它们越亮越多,越亮越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