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午时。
陆家寨寨墙上,日头正烈。弩手们的额头渗出汗水,但握弩的手稳如磐石。沈元舟站在垛口后,望远镜一刻不离地观察着寨外西域军队的营地。
“时辰到了。”张魁低声说。
远处,营地中驰出一骑,举着白旗,正是哈桑。他单人独骑,来到寨前两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在弩的射程内,又显得有诚意。
“开门,让他进来。”陆弘下令。
议事厅里,哈桑的表情比昨天复杂。他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喝了一大碗水——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的渴了。
“陆寨主,”哈桑放下碗,直截了当,“我们退兵。”
厅中众人暗自松了口气,但没人表露出来。
“条件呢?”陆弘问。
“三个条件。”哈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们退兵,但你们要保证不将我们参与此事的消息泄露给韩家或慕容家;第二,那三个人——韩平、韩安、阿树——你们要保证他们永远不出现在西域;第三,作为补偿,你们要给我们一百石粮食,五十匹布,二十套伤药。”
沈元舟皱眉:“你们来打我们,还要我们给补偿?”
哈桑苦笑:“沈将军,我们五百人出来三个月,死了三十多个弟兄,伤了五十多个,现在雇主可能跑路了,我们拿不到尾款。空手回去,我没法交代。这一百石粮食,是给弟兄们路上吃的;布和药,是给伤员的。不算多,算个交代。”
陆弘沉吟。哈桑说得实在——雇佣军确实需要有个交代。一百石粮食对陆家寨来说不少,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粮食可以给五十石,布三十匹,伤药十套。”陆弘还价,“但你们要立刻退兵,并且写下字据,承诺永不侵犯陆家寨,永不踏入三江平原。”
哈桑想了想:“粮食八十石,布四十匹,伤药十五套。字据我可以写,但我们只代表这支队伍,不代表狼戎国。”
“可以。”陆弘点头,“但字据要用汉文和西域文各写一份,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好。”哈桑爽快应下。
柳明漪立刻准备纸笔。哈桑的汉文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狼戎国哈桑部,与陆家寨达成和议:哈桑部即日退兵,永不侵犯陆家寨,永不踏入三江平原;陆家寨提供粮食八十石,布四十匹,伤药十五套作为补偿。双方恩怨两清。”
两份文书,两人签字,按了手印。
“粮食布匹伤药,明天午时前送到你们营地。”陆弘说。
哈桑收起自己那份文书,起身抱拳:“陆寨主是爽快人。临走前,我送您一个消息。”
“请说。”
“雇我们的人,不是韩冲,是韩冲手下一个人,叫韩厉。他是韩冲的心腹,负责和外界联络。韩冲倒台后,韩厉带着一笔钱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哈桑说,“另外,慕容家的大小姐慕容芷,五天后会到三江平原。她带了两百亲卫,都是精锐。”
陆弘眼神一凝:“多谢。”
“不用谢,就当交个朋友。”哈桑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陆寨主,这乱世,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希望以后有机会,咱们能做买卖,不打仗。”
送走哈桑,议事厅里气氛轻松了些,但依然凝重。
“慕容芷五天后到。”沈元舟敲着桌子,“她来干什么?”
“巡视,或者试探。”张魁说,“慕容家一直对三江平原有野心,现在韩家内乱,正是好机会。”
柳明漪担忧道:“两百亲卫,都是精锐……咱们刚送走西域军队,又来慕容家……”
“兵来将挡。”陆弘说,“但这次不能硬挡。慕容芷不是西域雇佣军,她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未来的继承人。对付她,要用脑子。”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进来报告:“领主,韩家来人了!是文先生亲自来的!”
众人一惊。文先生是韩老太爷的心腹幕僚,他亲自来,说明事情重大。
“请到偏厅,我马上到。”陆弘吩咐,又对沈元舟说,“沈教官,你跟我去。张教官,加强警戒,以防有诈。柳姑娘,你也来。”
偏厅里,文先生正襟危坐。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文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陆弘进门拱手。
文先生起身还礼:“陆寨主客气了。老夫这次来,是奉老太爷之命,与陆寨主当面商议。”
“请坐,上茶。”
茶水是柳明漪特意准备的药茶,清热解暑。文先生喝了一口,赞道:“好茶。陆家寨连茶水都有讲究,难怪能在这乱世立足。”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陆寨主的信,老太爷看了。”文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老太爷同意陆寨主的条件:韩家承认陆家寨独立,互不侵犯,开放贸易。粮食五百石,铁料一千斤,不是赠送,是按市价的八折卖给你们——这是老太爷的让步。”
陆弘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条件确实优厚,但……
“韩平韩安的事呢?”陆弘问。
文先生叹了口气:“老太爷说了,韩平韩安是韩家叛徒,按家规当死。但如果陆寨主非要保他们,老太爷可以网开一面——条件是,他们永远不能回韩家地盘,也不能与韩家为敌。”
“这个自然。”陆弘说,“他们既然投奔了我,就是陆家寨的人,与韩家再无瓜葛。”
“那证据呢?”
“在这里。”陆弘示意柳明漪。柳明漪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韩冲通敌信件的抄本,还有那箱羊皮纸中的几张——涉及韩家的部分。
文先生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点头:“好。按照约定,这些证据由我带回,老太爷会当着家族长老的面销毁。至于西域军队那些情报……”
“那些我留着。”陆弘说,“作为自保之用。但我保证,只要韩家不侵犯陆家寨,这些情报永远不会出现在韩家的敌人手里。”
文先生盯着陆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陆寨主年纪轻轻,却深谙权衡之道。好,这个条件老太爷也同意。”
双方又商定了贸易细节:陆家寨的药皂、急救包、标准农具可以卖到韩家地盘,韩家的粮食、铁料、布匹优先供应陆家寨。价格公道,交易公平。
“另外,”文先生最后说,“老太爷让我转告陆寨主:韩冲已经倒了,韩锐即将上位。韩锐年轻气盛,可能会对陆家寨有想法。老太爷会约束他,但也请陆寨主小心。”
“多谢提醒。”
文先生离开时,已是傍晚。柳明漪送他到寨门口,文先生临别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柳姑娘,陆寨主是难得的人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江平原这潭水,比你们想的深。好自为之。”
回到议事厅,陆弘正和沈元舟、张魁分析形势。
“西域军队退了,韩家妥协了,暂时安全。”沈元舟说,“但慕容芷马上就到,韩锐可能不甘心,还有那个逃跑的韩厉……麻烦一点没少。”
“麻烦不会少,但咱们的空间大了。”陆弘说,“有了韩家的承认和贸易,咱们可以安心发展一段时间。趁这段时间,加强训练,扩大生产,积蓄力量。”
柳明漪把文先生的话转达了。陆弘听完,若有所思:“木秀于林……他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像一根冒出来的钉子,谁都想敲一敲。所以咱们不能光冒头,还要长得结实,让谁都敲不动。”
“怎么长结实?”张魁问。
“三方面。”陆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军事上,‘山雀’小队要扩编到五十人,训练要更严;弩机要生产到一百架;寨防要进一步完善。第二,经济上,药皂工坊要扩大,新产品要研发;贡献点系统要全面推行;贸易要打开局面。第三,政治上,要结交朋友,哪怕只是暂时的朋友。”
“结交谁?”沈元舟问。
“慕容芷。”陆弘说,“她来巡视,咱们就好好‘接待’。让她看看陆家寨的规矩,看看咱们的实力。能合作最好,不能合作,也要让她知道,动咱们的代价很大。”
柳明漪担忧道:“可慕容芷以高傲着称,她会看得上咱们这样的小寨子吗?”
“正因为咱们小,她才可能看得上。”陆弘笑了,“大势力之间互相猜忌,但小势力如果表现出价值,反而可能成为棋子——虽然不好听,但有用。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这颗棋子,越来越重要,重要到谁都不舍得丢。”
张魁感慨:“领主,您这脑子,比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人强多了。”
“打打杀杀是基础,但光靠打打杀杀走不远。”陆弘说,“沈教官,张教官,你们是咱们的拳头,要硬;柳姑娘,你是咱们的脑子,要活;苏医官是咱们的心,要善;周师傅是咱们的手,要巧。各司其职,团结一心,陆家寨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活好。”
众人点头,眼中都有光。
晚饭后,陆弘在寨子里巡视。
匠作区还在忙碌,新弩机的生产进入正轨;医疗区里,苏婉在教阿树认药材;讲武堂灯火通明,学员们在学习兵法;药皂工坊飘出淡淡的药香;寨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天的和谈,脸上有了笑容。
走到寨墙边,赵小五正在带队巡逻。
“领主。”赵小五行礼。
“辛苦了。”陆弘拍拍他的肩,“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赵小五想了想,认真说:“我觉得,咱们打赢了,但赢得不踏实。西域人走了,可能还会来;韩家妥协了,但可能反悔;慕容家要来了,不知道是敌是友。咱们不能放松。”
“说得好。”陆弘赞许,“所以你们的任务更重了。‘山雀’小队要扩编,你要带更多的人,担更重的担子。怕吗?”
“不怕!”赵小五挺直腰板,“只要能保住寨子,我什么都不怕。”
“好样的。”陆弘说,“明天开始,选拔新队员,训练计划由你制定,张教官审核。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支五十人的精锐侦察队。”
“是!”
离开寨墙,陆弘遇到了韩平韩安。两人站在药皂工坊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女工,神色复杂。
“想什么呢?”陆弘走过去。
韩平回过神:“领主……我们在想,如果没有您收留,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韩安补充:“不光死了,还会背着叛徒的骂名。现在,我们有名字,有身份,有活干……这一切,都是您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挣的。”陆弘说,“你们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赢得了寨民的信任。以后,你们就是陆家寨的人,挺直腰杆做人。”
“是!”两人眼睛微红。
“对了,”陆弘想起什么,“你们对韩厉了解多少?”
韩平脸色一肃:“韩厉是韩冲的远房表弟,负责韩家对外的秘密事务。这人阴险狡诈,擅长阴谋诡计。如果他带着钱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找机会报复。”
“报复谁?”
“报复所有让他失败的人。”韩平说,“包括我们,包括您,包括陆家寨。”
陆弘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以后外出要小心,如果发现韩厉的踪迹,立刻报告。”
“明白。”
夜深了,陆弘回到住处。柳明漪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柳姑娘,这么晚还没休息?”陆弘接过汤。
“睡不着。”柳明漪轻声说,“今天一天,像做梦一样。上午还在准备打仗,中午就和谈了,下午又跟韩家谈妥了……变化太快,心里不踏实。”
陆弘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很鲜。
“乱世就是这样,瞬息万变。”陆弘说,“所以咱们要像竹子一样,根扎得深,腰弯得下,风来了随风摆,风过了挺直腰。不变的是根,是原则。”
柳明漪若有所思:“那咱们的根是什么?”
“是人。”陆弘说,“这三百寨民,还有那些愿意跟着咱们的人。保护他们,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这就是咱们的根,咱们的原则。只要根在,哪怕叶子被风吹掉了,来年还能长出来。”
柳明漪看着陆弘,月光下,这个年轻领主的侧脸坚毅而温暖。
“领主,您一定会带我们走出一条路的。”她轻声说。
“不是‘我’,是‘我们’。”陆弘纠正,“我一个人做不到,是大家一起,才走到今天。以后的路,也要大家一起走。”
柳明漪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美。
喝完汤,陆弘送柳明漪回住处。路上,两人默默走着,没有说话,但气氛很安详。
送完柳明漪,陆弘独自站在月光下,望着寨子。
明天,西域军队会退兵,粮食布匹要送出去;五天后,慕容芷会来,要准备接待;韩锐要上位,要提防;韩厉在暗处,要警惕。
千头万绪,但陆弘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整个陆家寨。
身前,是虽坎坷但光明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