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推行到第七天，匠作区的整体效率已经稳定在最初的三倍以上，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领主，咱们的原料跟不上。”
周大牛拿着一份物料清单找到陆弘，眉头皱成了疙瘩：“王瘸子的木工坊一天能做三百根标准箭杆，可咱们的榉木只够再撑五天。李二的粘羽工序需要鹅毛，库存还能用十天。最要命的是箭头——铁料只够三天的量。”
陆弘接过清单，手指轻轻敲击着上面的数字：“咱们的消耗量翻了三倍，但原料输入还是原来的渠道。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我已经让铁匠坊放慢生产节奏了。”周大牛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现在有四十多个工匠，要是原料断了，整个流水线都得停摆。”
“这两天有什么流民或俘虏中有手艺的？”陆弘问。
“有。”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名单，“前天沈教官抓回来的那批黑风寨残匪里，有三个是铁匠学徒。昨天从北边来的那批流民，里面有个老皮匠，手艺不错。还有……”
“把他们带过来。”陆弘说，“我要见见。”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站了八个人。
三个铁匠学徒最年轻，都不到二十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还带着伤——是被俘时反抗留下的。老皮匠姓孙，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另外四个分别是篾匠、编草鞋的、制陶的和一个自称会做简单木工的中年人。
陆弘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柳明漪在一旁记录，沈元舟靠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但神情并不严肃。
“各位。”陆弘开口，“我是陆弘，陆家寨的寨主。请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手艺。”
铁匠学徒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抬起头，梗着脖子：“要杀就杀，问什么手艺！”
沈元舟哼了一声：“想死？容易。不过死之前，你得告诉我，你会不会打铁？”
“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
“会的话，可以活。”陆弘平静地说，“不仅活，还能吃饱，有住处，挣点数换东西。不会的话……”他顿了顿，“那就按土匪处置。”
三个学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犹豫。
老皮匠孙师傅先开口了：“寨主大人，小老儿会做皮子。牛皮、羊皮都能鞣，能做靴子、马鞍、箭袋。您要是用得上，小老儿愿意效力。”
“好。”陆弘点头，“孙师傅，你先站到右边。”
接着是篾匠、编草鞋的、制陶的，都一一表态。他们都经历了逃难，知道在乱世中有个能安稳吃饭的地方不容易。
最后剩下三个铁匠学徒。
最高的那个咬了咬牙：“我叫赵铁锤，跟师父学了四年铁匠。会打锄头、菜刀，也会打箭头。”
“我叫王小炉。”“我叫李铁柱。”另外两个也低声报了名字。
“好。”陆弘站起身，“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加入匠作营，按手艺评级拿点数，干活吃饭。第二，继续当俘虏，去劳动队开荒挖渠，三年后表现好可以转为寨民。”
三个年轻人又互相看了看。
赵铁锤问：“点数……是什么？”
柳明漪走上前，拿出一张工分票：“这是我们寨子里的‘钱’。你们干活，按量按质拿点数。一点可以换一斤粗粮，或者半斤细粮，或者三两盐，或者一尺粗布。手艺好的，点数更高。”
她顿了顿：“铁匠是紧缺手艺，基础点数比普通工匠高三成。如果技术好，还能再加。”
赵铁锤盯着那张工分票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我……我选第一个。”
“我们也选第一个。”王小炉和李铁柱连忙说。
“很好。”陆弘对周大牛说，“周师傅，人交给你。先安排他们熟悉环境，明天开始试工。规矩要讲清楚，待遇也要说清楚。”
“明白！”
周大牛带着八个人离开后，陆弘对柳明漪说：“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以后再有俘虏或流民中有手艺的，都按这个流程走：询问技能、评估水平、说明待遇、自愿选择。”
“是。”柳明漪快速记录，“不过领主，咱们的原料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原料的问题，要靠外部输入。”陆弘走到地图前，“沈教官，鹰嘴崖那边撤回来后，咱们现在的主要外部渠道是什么？”
沈元舟走过来：“主要还是韩家的交易。他们给铁料、盐、布匹，咱们给药皂、急救包。另外，咱们自己也派人去周边村庄收一些零散的粮食和材料。”
“渠道太单一了。”陆弘说，“韩家一旦断供，咱们就断粮。得开辟新的渠道。”
“可是周边都被韩家和慕容家控制……”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忙。”陆弘眼睛一亮，“张魁。”
“张魁？”
“对。”陆弘说，“他是韩家出来的，熟悉韩家内部的情况。而且他受伤被咱们救过，现在又留下来了。让他去周边村镇，以私人的名义，悄悄建立一些采购渠道。”
沈元舟皱眉：“可靠吗？”
“观察了这么久，我认为可靠。”陆弘说，“而且，咱们不需要他做太复杂的事，就是买点东西，带回点消息。只要给足点数，他会做的。”
柳明漪补充：“还可以让情报组的人也参与，顺带收集情报。”
“就这么办。”陆弘拍板，“沈教官，你去跟张魁谈。柳姑娘，你准备一份采购清单和预算。先从最紧缺的铁料、皮革、粮食开始。”
“是！”
两天后，张魁带着两个化装成货郎的情报组员，悄悄离开了陆家寨。
他们的背篓里装满了陆家寨自产的小玩意儿：药皂、简易火折子、几把标准农具样品，还有少量工分票作为“展示品”。
陆弘给他们的指令很简单：不暴露身份，不谈政治，只做买卖。用寨子里的产品换回急需的原料，同时观察沿途村镇的情况，记下物价、人情、势力分布。
同一时间，匠作营的改组进入第二阶段。
在木工坊流水线成功的基础上，周大牛开始整合铁匠坊。
铁匠坊的问题比木工坊更复杂。打铁需要力气、技术和经验，不是简单分工就能解决的。而且铁匠们普遍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观念，不愿意分享核心技术。
周大牛为此头疼了好几天。
最后是赵铁锤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那天试工，赵铁锤打出了三把标准锄头，角度、厚度、重量都符合要求。周大牛很满意，给了他二十点工分——这是普通工匠一天半的收入。
赵铁锤接过工分票时，手有点抖。他低声问：“周师傅，我……我能问个事吗？”
“说。”
“咱们这儿，教手艺……收钱吗？”
周大牛一愣：“教手艺？什么意思？”
赵铁锤脸红了：“我以前跟师父学，头两年只管饭，不给钱。第三年开始帮工，拿点零花。师父说，手艺不能白教，得……”
“咱们这儿不一样。”周大牛明白了，“你想学更高深的手艺？”
“想。”赵铁锤点头，“我会打农具，但不会打刀，更不会打弩机零件。我想学。”
周大牛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去问领主。”
当天下午，陆弘在铁匠坊召集所有铁匠开会。
“从今天开始，匠作营设立‘技术等级’制度。”陆弘宣布，“所有工匠，按手艺水平分为学徒、工匠、师傅、大匠四个等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分级图：
“学徒：能完成基础工序，按件计点。”
“工匠：能独立完成标准产品，按质按量计点。”
“师傅：能带学徒，能解决技术难题，享受额外津贴。”
“大匠：能创新、能设计、能制定标准，享受最高待遇和荣誉。”
下面的铁匠们议论纷纷。
一个老铁匠举手：“领主，那怎么评等级？”
“考核。”陆弘说，“每个月一次技术考核，由周师傅和几位老匠人组成评审组。通过考核就升级，享受更高待遇。”
他顿了顿：“而且，师傅和大匠有义务带学徒。每带出一个合格的工匠，奖励五十点。带出师傅，奖励一百点。”
赵铁锤眼睛亮了：“那……那学徒学手艺，还要交钱吗？”
“不用。”陆弘说，“不仅不用交钱，学徒期间包吃住，按学习进度给基础点数。学成之后，评级定薪。”
老铁匠们沉默了片刻，有人小声说：“那手艺不就传出去了？以后咱们还值什么钱？”
“手艺传出去，整个寨子都能受益。”陆弘耐心解释，“你们想想，如果只有你们几个人会打铁，咱们一天能打多少箭头？多少农具？如果教会十个、二十个人，产量翻几倍，寨子更强了，你们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可是……”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陆弘说，“所以咱们有技术等级。你们带出来的学徒，永远是你们的徒弟。他们升级了，你们有奖励。他们做出成绩了，你们脸上也有光。而且，师傅和大匠享受的待遇，是普通工匠没法比的。”
周大牛适时拿出准备好的《匠作营技术等级与待遇标准》，分发给每个人。
铁匠们识字的不多，周大牛就一条条念：“师傅级工匠，每月基础点数三百点，比普通工匠多一百点。带学徒津贴另算。大匠级，每月基础点数五百点，独立工位，配两个助手……”
数字是最有说服力的。
老铁匠们算起了账：如果自己是师傅，带三个学徒，一个月光是基础点数和津贴就能拿到四五百点。而普通工匠，拼命干一个月也就两百多点。
“我干！”一个老铁匠首先表态，“不就是教徒弟嘛，我教！”
“我也干！”
“算我一个！”
陆弘笑了：“好。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铁匠坊试行‘师徒制+流水线’结合模式。周师傅，你负责安排。”
“明白！”
散会后，赵铁锤找到周大牛：“周师傅，我……我能拜您为师吗？”
周大牛看着这个眼神炽热的年轻人，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他拍拍赵铁锤的肩膀：“行。不过我先说清楚，跟我学，得吃苦。”
“我不怕苦！”
“那好。”周大牛说，“明天开始，你早上跟其他铁匠一起打标准件，下午跟我学打刀。晚上还要学看图。”
“是！”
当晚，陆弘在议事厅听周大牛汇报进展。
“铁匠坊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周大牛说，“八个铁匠，都愿意带学徒。我打算第一批先收十六个学徒，八个人带两个。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转岗。”
“原料问题呢？”陆弘问。
“张魁那边还没消息。”柳明漪说，“不过咱们库存还能撑几天。我让各坊调整了生产计划，优先保障箭矢和农具，弩机零件暂时放缓。”
“好。”陆弘点头，“等张魁回来，看看能带回多少东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匠作区。
那里灯火通明。木工坊里，王瘸子带着几个工匠在连夜赶制一批新式犁头；铁匠坊里，炉火通红，叮当声不绝于耳；被服坊里，妇女们就着油灯缝制冬衣。
每个人都忙，但忙得有方向，有希望。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把散乱的人力，组织成有序的生产力；把个人的手艺，转化为集体的财富。
但陆弘知道，这只是开始。
原料、市场、外部关系……每一个都是挑战。
而最大的挑战，是时间。
乱世不会等他们慢慢发展。韩家、慕容家、土匪、流民……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陆家寨必须跑得更快。
“明天。”陆弘转身，“召开全体寨民大会。咱们的《规约》草案该拿出来讨论了。”
柳明漪抬头：“这么快？还有几条没定下来……”
“先拿草案出来。”陆弘说，“让大家讨论，提意见。规矩不是咱们几个人定的，是所有人一起定的。只有这样，大家才会真正遵守。”
沈元舟点头：“是这个理。不过，有些人可能会提些离谱的意见。”
“那就让他们提。”陆弘说，“咱们一条条讨论，一条条解释。过程可能慢，但根基打牢了，以后才稳。”
夜深了。
陆弘走出议事厅，在寨子里慢慢走着。
他看到讲武堂的窗户还亮着——赵小五在给几个新学员补课；他看到医疗棚里，苏婉在整理药箱；他看到守备队的哨位上，士兵站得笔直。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流民、难民、俘虏。
现在，他们成了工匠、学员、医官、士兵。
他们找到了归属，找到了价值。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简单的信念：用理性的方法，创造有序的生活。
陆弘抬头，看向星空。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