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午后。
统筹司的院子里，孔九章面前堆着十几本重新整理过的账册。他眼圈发黑，但精神抖擞，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柳先生，所有账目都理清了。”他指着摊开的表格，“这是粮食进出总账，这是铁料消耗账，这是盐账，这是草药账……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账可核。”
柳明漪仔细看着那些表格。孔九章用了自己设计的“三栏式”记账法：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每笔账目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字，还有时间、用途、数量。
“孔先生，这套记账法，能教给别人吗？”柳明漪问。
“能。”孔九章点头，“其实不难，关键是细心、严谨。我可以在讲武堂开课，教那些识字的年轻人。”
“好。”柳明漪说，“等内务调查结束，就安排。”
正说着，陈书匆匆进来：“柳先生，赵队长抓人了。”
“抓了谁？”
“张二狗，还有山神庙那个假庙祝。”陈书说，“两人在寨子西边小树林接头，被赵队长当场抓获，搜出了密信和银两。”
柳明漪起身：“人在哪儿？”
“在监察队的审讯室。”
监察队设在寨子东南角一个独立的石屋里，原是存放杂物的仓库，现在改成了临时牢房和审讯室。赵老四亲自坐镇，两个队员守在门外。
柳明漪进去时，张二狗被绑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那个假庙祝则一脸阴鸷，闭目不语。
“招了吗？”柳明漪问。
赵老四摇头：“张二狗吓得尿裤子，但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这个假庙祝，是个硬茬子，一言不发。”
柳明漪走到假庙祝面前，打量着他。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手上老茧的位置显示他长期用刀。
“你叫什么名字？”柳明漪问。
假庙祝睁眼，看了柳明漪一眼，又闭上。
“你不说，我也知道。”柳明漪缓缓道，“胡管事手下有‘三狼四狗’，你是‘黑狼’手下的人，专门负责情报和暗杀。三年前，你在落鹰峡刺杀过慕容家的一个粮草官，得手后全身而退，从此在黑道上有了名号。”
假庙祝眼皮跳了一下。
“你没想到我们会查这么清楚吧？”柳明漪说，“胡管事以为陆家寨只是个山沟里的小寨子，可以随意拿捏。但他错了。”
假庙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既然知道，就该放了我。胡管事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胡管事自身难保。”柳明漪冷笑，“韩冲已经怀疑他了，这次军械被劫，胡管事脱不了干系。他派你来，一是想找回军械，二是想灭口孙礼。可惜，他两样都做不到。”
假庙祝沉默。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柳明漪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胡管事在陆家寨安插了多少眼线，你们的联络方式，下一步计划。说出来，我保你不死，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
假庙祝盯着柳明漪，似乎在判断真假。
“你不用现在回答。”柳明漪起身，“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但我要提醒你，胡管事对你并不信任。他派你来送死，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假庙祝忽然开口：“我要见陆弘。”
柳明漪停下脚步：“寨主不会见你。”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假庙祝重新闭上眼。
柳明漪走出审讯室，对赵老四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另外，加强对孙礼的保护，胡管事可能会狗急跳墙。”
“明白。”
从监察队出来，柳明漪去了匠作营。孙铁臂正在打铁，周大牛在一旁帮忙。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孙师傅，刀打得怎么样了？”柳明漪问。
孙铁臂停下手，从水桶里捞出一把新打好的刀。刀身泛着暗青色光泽，纹路细密如流水。
“柳先生请看。”孙铁臂拿起一块厚木板，一刀劈下。木板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好刀！”柳明漪赞叹。
“还不是最好的。”孙铁臂说，“淬火用的油不够纯，影响了韧性。如果能弄到更纯的桐油，或者……用别的法子，能更好。”
“需要什么，尽管说。”
孙铁臂犹豫了下：“我听说……西北有一种‘黑油’，粘稠如蜜，点燃后火势凶猛。如果能用那种油淬火，刀身会更硬更韧。”
黑油？柳明漪想起陆弘曾提过，沧澜江上游有一处“油泉”，黑色的油从地下冒出，可以燃烧。当地人称之为“地火油”。
“我记下了，会想办法。”柳明漪说。
离开匠作营，她去了训练场。沈元舟正在训练第二批民兵，这些人是流民中的青壮，基础差，但肯吃苦。
“刺！收！再刺！”
沈元舟声音嘶哑，但威严十足。三百多人排成方阵，手持木棍练习突刺动作。虽然动作还不标准，但已经有模有样。
柳明漪等训练间隙，才走过去：“沈教官，辛苦了。”
沈元舟抹了把汗：“不辛苦。这些人底子薄，但肯学。再练一个月，能上阵了。”
“寨主说，要选拔第二批讲武堂学员。你看这些人里，有合适的吗？”
沈元舟扫了一眼队伍：“有几个苗子。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子，眼神活，学东西快；那个大个子，力气大，有狠劲；还有那个瘦高个，虽然身体弱，但脑子好使，我讲战术他一遍就懂。”
柳明漪记下那几人的特征：“等这批训练结束，安排他们参加考核。”
“好。”沈元舟顿了顿，压低声音，“柳先生，寨里最近气氛不对。我听说有人破坏试验田？”
“嗯。”柳明漪点头，“内鬼还没清干净。”
“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柳明漪说，“赵老四和孔九章在查。你专心练兵，寨子的武力不能松。”
沈元舟点头，转身继续训练。柳明漪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的流民，现在，已经成了守护寨子的力量。
系统在改变人，人也在推动系统。
傍晚，柳明漪回到统筹司，孔九章还在算账。他已经连续工作四天，柳明漪担心他身体撑不住。
“孔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
“马上就好……”孔九章飞快拨着算盘，“柳先生，我又发现一个问题。医疗队的草药消耗，比实际用量多了两成。我核对过病患记录，用量对不上。”
“谁经手的？”
“一个叫李三娘的妇人，是医疗队的配药员。”孔九章说，“她丈夫在守备队，儿子在讲武堂，背景看起来干净。但账目确实有问题。”
柳明漪心里一沉。李三娘她认识，是个勤快老实的妇人，丈夫王铁柱是守备队的小队长，儿子王树才十四岁，是讲武堂第一批学员里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会是眼线？
“先不要声张。”柳明漪说，“继续观察，收集证据。”
“明白。”
孔九章终于放下算盘，长舒一口气：“所有账目都理清了。从明天起，可以推行新记账法。我做了个简易教程，柳先生看看。”
他递过几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表格，写着步骤。柳明漪仔细看，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孔先生，你立大功了。”柳明漪真诚地说，“这套记账法，能让寨子的物资管理上一个台阶。”
孔九章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做的。乱世之中，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还能发挥所长，我已经知足了。”
正说着，陆弘进来了。他刚巡视完寨防，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寨主。”柳明漪和孔九章起身。
“坐。”陆弘坐下，接过柳明漪递来的茶水，“孔先生，账目理得如何？”
“都理清了。”孔九章把总结报告递上。
陆弘快速浏览，看到最后，点了点头：“很好。从下个月起，所有物资进出，都按新记账法执行。孔先生，你负责培训和监督。”
“是！”
“另外，”陆弘看向柳明漪，“试验田被破坏的事，查清了吗？”
“还没有直接证据。”柳明漪说，“但赵队长在试验田附近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碎布。碎布是深蓝色的，质地不错，不是普通流民能穿的。
陆弘拿起碎布看了看：“像是军服布料。”
“韩家的军服是深蓝色。”柳明漪说，“但也不一定，有些富户也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陆弘沉思片刻：“试验田加强保护。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旱稻试验失败，苗子全死了。”
柳明漪一愣：“为什么？”
“引蛇出洞。”陆弘说，“如果破坏试验田的人不想我们成功，听到失败的消息，一定会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那时候，就容易露出马脚。”
“明白了。”
孔九章退下后，陆弘对柳明漪说：“黑石堡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王副都头上报，说刘都头私通土匪，盗卖军粮，被他就地正法。”陆弘冷笑，“粮食丢失的事，他只字未提。看来，那封警告信起作用了。”
“他不敢声张？”
“声张了，他的位子也保不住。”陆弘说，“韩家现在内忧外患，没精力细查。王副都头只要把账做平，这事就能压下去。”
“那五千斤粮食……”
“成了无头账。”陆弘说，“这就是系统的优势——我们行动有规划，有预案，而他们，连账都算不清楚。”
柳明漪点头，但心中仍有忧虑：“胡管事那边……”
“赵小虎正在查。”陆弘说，“山神庙那个假庙祝，是关键。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胡管事的全盘计划。”
“他要求见你。”
“不见。”陆弘干脆道，“这种人，你越给他面子，他越蹬鼻子上脸。晾他两天，等他心理防线崩溃，自然会说。”
柳明漪看着陆弘，忽然觉得，寨主比以前更沉稳，也更……狠辣了。乱世磨人，也磨心。
“还有一件事。”陆弘说，“王大柱这次表现不错，我准备让他带一支新兵队。你觉得呢？”
柳明漪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他毕竟曾是韩家兵，还是要观察。”
“嗯。”陆弘起身，“明天开始，寨子进入‘整顿期’。内务调查、练兵、春耕、匠作，都要加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
“北边战事胶着，但不会一直胶着。”陆弘望向窗外，“韩家和慕容家，总要分出胜负。无论谁赢，下一步都会收拾周边势力。我们要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柳明漪心中一紧。是啊，陆家寨现在看似安稳，实则身处漩涡中心。韩家、慕容家、胡管事背后的势力……每一个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系统要生存，就必须更快地成长。
夜深了，寨子里渐渐安静。但有些人睡不着。
李三娘躺在自家的小屋里，翻来覆去。丈夫王铁柱今晚值夜，儿子在讲武堂住校，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白天孔九章来医疗队核对账目的情形。那个瘦高的账房先生，眼神锐利，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她心惊肉跳。
她做错了吗？不，她没有选择。
三个月前，她带着儿子逃难到陆家寨，丈夫早已失散。是寨子收留了他们，给了饭吃，给了住处。后来丈夫王铁柱也找来了，一家人团聚。
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安稳日子。但十天前，那个叫张二狗的伙夫找到她，说知道她丈夫在韩家当过兵的事。如果不说出去，就要她帮忙做点“小事”——从医疗队偷点草药，记录病患情况。
她怕了。丈夫曾是韩家兵的事，寨子里没人知道。如果传出去，丈夫可能被赶走，甚至被杀。她只能答应。
可现在，事情好像要败露了。
她坐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包草药和几张纸条。这些是张二狗要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交出去。
该怎么办？坦白？可坦白了，丈夫怎么办？不坦白，如果被查出来……
她抱着布包，眼泪无声滑落。
乱世之中，小人物的命运，就像风雨中的浮萍，不由自主。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假庙祝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他想起胡管事交代任务时的话：“陆家寨不过是个山沟寨子，你去了，先摸清情况，找机会做了孙礼。事成之后，黄金百两，送你出关。”
可现在，他成了阶下囚。
那个柳先生说的对，胡管事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知道他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事成之后，灭口是最稳妥的。
他该怎么办？顽抗到底？还是……
他想起白天的审讯。那个柳先生看起来温和，但句句诛心。她说的没错，胡管事自身难保，韩冲已经怀疑他了。
也许，真的该找条活路？
他闭上眼睛，陷入挣扎。
寨墙上，哨兵警惕地巡视着。远方山林漆黑一片，像潜伏的巨兽。
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陆家寨的人相信，只要系统在运转，只要寨主在，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星光下，寨子安静地沉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