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黑风山迎来了第一场夏雨。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三天,青溪水涨了半尺,运输木筏的载重能力有所提升,但河道也变得湍急,撑篙手需要更加小心。黑石谷地的开采被迫暂停——露天矿坑积了水,山路泥泞难行。
但对梯田工程来说,这场雨却是及时雨。
赵老四带着垦荒队冒雨施工,虽然浑身泥泞,但干劲十足。雨水浸润了山坡,土壤变软,挖掘起来省力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实地测试排水系统的效果。
“看,水流顺着咱们挖的排水沟走了,没往田里灌!”一个队员兴奋地指着新修的水渠。
赵老四蹲在水渠边观察,雨水汇集后顺着预设的坡度流淌,虽然有些地方有轻微冲刷,但整体效果不错。
“记下来。”他对负责记录的队员说,“排水沟的坡度还要再调整,有些地方太平,水流慢,容易淤积;有些地方太陡,冲刷严重。另外,沟底要铺一层小石子,防止被水冲坏。”
“是。”
经过十几天的施工,最下面两层梯田已经初具雏形。石头垒成的田埂整齐坚固,田面平整,虽然还没耕种,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模样。
这天下午雨停了,柳明漪带着统筹司的人来检查进度。同行的还有农事小组的几个老农,他们是来评估土壤和选址的。
“赵师傅,进度比预期快啊。”柳明漪看着已完成的工程,有些惊讶。
赵老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笑道:“多亏了匠作营送来的新工具。那个撬石钎真好用,一个人就能撬动原来需要三个人才能搬动的大石头。还有滑车,运石料省力多了。”
柳明漪检查了工具使用记录——三把撬石钎,平均每天使用三十次;两套滑车,运输效率比人力搬运提高了五倍。这些数据将被用于优化工具设计和配备数量。
“土壤情况怎么样?”她问同行的老农。
一个姓钱的老农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土质还行,偏砂性,透气好,但保水差。种庄稼要多施肥,灌溉要勤。”
另一个老农补充道:“坡向好,日照充足。但山顶那几层,土层薄,石头多,不适合种粮食,可以种点豆类或草药。”
柳明漪认真记录。这就是多专业协作的好处——垦荒队负责工程,农事小组负责农艺,统筹司负责协调和记录。各司其职,信息共享。
“赵师傅,按现在的进度,七层梯田全部修完还要多久?”她问。
赵老四算了算:“如果天气好,人手工具充足,再有一个月应该能完工。但修完只是第一步,还要施肥、平地、试种。真正见到收成,得等到秋天了。”
“秋天……”柳明漪默算时间。寨子的存粮能撑到六月中,然后有一个半月的缺口,要靠捕鱼狩猎和购买填补。如果梯田的短期作物能赶在七月底收获,就能接上。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赵师傅,从明天起,加派十个人手给你。”柳明漪决定,“尽快把梯田修完,然后立即开始试种‘快菜’。寨子的粮食等不起。”
“明白!”
离开梯田工地,柳明漪又去了匠作营。她要把工具使用反馈带给周大牛,同时询问“陆二式”的生产情况。
匠作营里炉火熊熊,打铁声不绝于耳。新冶炼炉已经稳定运行半个月,每天产出铁锭四百斤左右。这些铁锭一部分用于“陆二式”的生产,一部分储备起来,为未来的扩张做准备。
周大牛正在质检区检查新出炉的一批刀。桌上整齐排列着二十把“陆二式”,每把都闪着寒光,旁边放着对应的身份牌和工艺记录。
“周师傅。”柳明漪打招呼。
“柳姑娘来了。”周大牛放下手中的刀,“正好,这批刀刚完成终检,正要入库。你看看,这质量比第一批又提升了不少。”
柳明漪拿起一把,仔细查看。刀身光滑无瑕疵,刃线笔直,护手握柄处刻着编号“陆二-087”和工匠代号“陈”。
“陈小二打的?”她认出了这个代号。
“对,那小子现在出息了。”周大牛笑道,“掌握了温油淬火的技术要领,合格率最高。我已经提名他当淬火组的副组长了。”
柳明漪也为陈小二高兴。这就是系统的魅力——给有能力的人上升通道,不论出身。
“生产速度现在能达到多少?”她问。
“熟练工匠每天能完成两把刀的全流程,生手一天一把。我们现在有十五个熟练工匠,三十个生手,日产能在五十到六十把之间。”周大牛报出数据,“按这个速度,两个月内能给守备队全部换装。”
“皮甲和其他装备呢?”
“皮甲改进型正在试制,主要是关节灵活性问题。”周大牛说,“弩机的生产也在同步进行,但进度慢一些,因为零件精度要求高。”
柳明漪记下这些数据,然后转达了垦荒队对工具的使用反馈。
周大牛听后点头:“撬石钎的杠杆比例还可以优化,滑车的滑轮可以加轴承减少摩擦。这些改进不难,我马上安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柳姑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咱们的铁料储备不乐观。”
“新炉不是每天都在产铁吗?”
“产铁是产铁,但消耗也大。”周大牛拿出账本,“你看,每天产铁四百斤,但‘陆二式’生产每天消耗三百斤,弩机零件一百斤,工具打制和其他用途也要一百斤。这还是压缩了农具生产的结果。实际上,我们的库存不仅没增加,还在缓慢下降。”
柳明漪皱眉:“黑石矿那边不是一直在运矿石吗?”
“运输量跟不上消耗量。”周大牛叹气,“青溪水运虽然提高了效率,但受天气和水流影响大。而且慕容家的威胁悬在头上,运输队不敢大规模行动,每次都是小批量多批次,效率打了折扣。”
这确实是个问题。柳明漪思考片刻:“能不能在寨子里建一个更大的矿石堆场?运输队趁安全的时候多运些回来储存,避免现用现运?”
“堆场可以建,但需要人力和场地。”周大牛说,“而且矿石长期露天堆放,日晒雨淋,品质会下降。最好能建个简易仓库。”
“我回去就安排。”柳明漪记下。
离开匠作营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绚丽的橙红色。
柳明漪没有直接回统筹司,而是去了寨子西南角的一处小院。这里是张魁养伤的地方——几个月前从韩家投诚过来的斥候,伤愈后选择留下,现在在情报组协助训练。
院门虚掩着,柳明漪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魁的声音。
柳明漪推门进去,见张魁正在院子里擦拭一把弩机。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臂还有些不灵活,正在做康复训练。
“柳姑娘,稀客啊。”张魁放下弩机,起身相迎。
“张大哥恢复得怎么样?”柳明漪关切地问。
“好多了,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归队。”张魁请她坐下,倒了碗水,“柳姑娘找我,是有事吧?”
柳明漪点头:“想请教一下,以你对慕容家的了解,如果他们发现一个资源点被我们占据,会怎么做?”
张魁脸色严肃起来:“这要看资源的价值和他们的战略需求。如果是普通资源,可能会派小股部队骚扰,逼我们放弃或分享。如果是重要战略资源,比如优质铁矿……”
他顿了顿:“慕容芷的风格是,要么不动,要动就雷霆万钧。她会调集足够的力量,确保一击得手,不留后患。”
“那她现在没动黑石矿,是因为……”
“要么是还没确认矿的价值,要么是在调集力量,要么……”张魁压低声音,“要么是觉得我们不好惹,需要更周密的准备。”
柳明漪沉思。这正是陆弘判断的——慕容家在观望和准备。
“张大哥,如果慕容家要进攻黑石矿,最可能采用什么战术?”
张魁想了想:“山地作战,慕容家擅长轻装突袭和迂回包抄。他们不会正面强攻我们的营地,而是会试图切断运输线,围困矿点,逼我们出寨野战。或者,派精锐小队夜袭,破坏关键设施。”
“我们的防御体系,能防住这些吗?”
“能防住大部分。”张魁客观分析,“沈教官布置的防御很专业,预警、阻击、固守、支援,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但……”他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但任何防御体系都有弱点。”张魁说,“我们的弱点是兵力不足。防线拉得太长,每个点都很薄弱。如果慕容家集中力量攻击一点,我们很难及时增援。”
这正与沈元舟的担忧一致。
柳明漪又问:“那如果我们与韩家联合呢?慕容家会忌惮吗?”
“会,但也会促使她下决心尽快动手。”张魁说,“慕容芷最忌讳两面受敌。如果她认为我们和韩家已经结盟,很可能会抢先出手,在我们形成合力前各个击破。”
这个判断让柳明漪心中一沉。原来与韩家的接触,反而可能加速危机的到来。
“谢谢张大哥,这些信息很重要。”她起身告辞。
“柳姑娘。”张魁叫住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在韩家多年,深知这些大势力的行事逻辑。”张魁认真地说,“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和力量,没有道义和情面。陆寨主建立的这套系统很好,但在这乱世中,可能……太理想化了。”
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寨主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但棋盘上的其他玩家,未必会按他的规则下棋。有时候,最理性的选择,反而是最危险的。”
柳明漪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正因为世道如此,寨主想走的那条路,才更值得我们去走。”
离开小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这是三百多人用汗水建造的家园,是系统在荒野中播下的种子。
柳明漪走在石板路上,心中反复回响着张魁的话。
是啊,陆弘的布局宏大而精妙,但外部环境充满变数,内部资源捉襟见肘。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在下一盘棋子不全的棋。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相信这个系统,相信那个在绝境中画出第一张流程图的男人。
因为如果没有系统,他们可能早就死在流民的围攻中,或者沦为某个势力的附庸,像张魁一样在别人的棋盘上挣扎求生。
而现在,他们至少有自己的棋盘,自己的棋子,自己的规则。
哪怕这盘棋再难,也要下下去。
回到统筹司,柳明漪点亮油灯,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梯田进度、工具反馈、铁料储备、与张魁的谈话……一条条信息被分类、归纳、分析。
她要为陆弘提供最准确的数据,最全面的视角,最理性的建议。
这是她在系统中的位置,也是她的价值。
窗外,夜渐深。寨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远方的黑风山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山的深处,矿坑旁,木筏上,梯田边……系统的触角正在悄然延伸。
每一镐,每一刀,每一块垒起的石头,都在为这个脆弱的秩序,增加一点点重量。
直到有一天,它足够沉重,足够坚固,能在这乱世的风雨中,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