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一號離開碼頭兩個時辰後，第一份旗語信號傳回︰安全抵達老槐樹灘。
設在老槐樹灘的臨時觀察點升起綠旗回應。按照計劃，船隊將在此休整半個時辰，檢查船體狀態，然後繼續下行。
船上，沈元舟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體驗。作為常年征戰的陸地將領，他對水的理解僅限于飲用和涉渡，如今置身于搖晃的船中，看著兩岸山巒緩緩後退，有種奇異的陌生感。
“沈教官，感覺怎麼樣？”趙小五遞過水囊，他負責船上的指揮協調。
“比騎馬顛簸。”沈元舟接過水囊喝了一口，“不過確實省力。這船要是裝滿貨，能頂多少輛騾車？”
隨行的王瘸子算了算︰“按設計載重兩千斤，大概相當于四輛滿載的騾車。而且咱們現在空船順流，速度比騾車快多了。”
“逆流呢？”沈元舟問。
“那就慢了。”老漁民顧問接話，“得靠劃槳和撐篙，還要拉縴。不過總比翻山越嶺強。”
休整結束，船隊再次起航。接下來的航段河道變窄，水流加速，兩岸山崖陡峭。水手們打起十二分精神，用長篙不斷調整方向，避開河中的暗礁。
趙小五站在船頭，仔細觀察著水面。突然，他舉手示意︰“前方有漩渦！左滿舵！”
水手們奮力劃槳，船身艱難地轉向，堪堪避開那個直徑丈許的漩渦。船體擦著漩渦邊緣通過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強大的吸力。
“記下來。”沈元舟對負責記錄的文書說，“此處河道有漩渦，航行需注意。建議在岸邊做標記。”
文書迅速在航行日志上記錄。這是試航的重要任務之一——繪制詳細的航道圖，標注所有危險點和注意事項。
又前行了五里，河道豁然開朗，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河谷。這里是青溪中游，兩岸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和村落。
“下面就是雙峰峽了。”老漁民指著前方兩座對峙的山峰，“過了那兩座山，就是水匪常出沒的地段。咱們按計劃在這里折返。”
沈元舟舉起望遠鏡觀察。雙峰峽地勢險要，河道在此收緊，水流湍急，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他注意到，峽口處的山崖上，似乎有人影晃動。
“岸上有人。”沈元舟低聲說，“可能是水匪的了望哨。”
趙小五也看到了︰“他們發現我們了。教官，怎麼辦？”
“按預案執行。”沈元舟冷靜地說，“減速，做出一副要過峽的樣子，等靠近了突然折返。護衛隊做好戰斗準備，但不要主動挑釁。”
命令傳達下去。探索一號放慢速度，緩緩向雙峰峽駛去。船上的護衛隊員悄悄就位，弩箭上弦，透過射擊孔瞄準岸上。
距離峽口還有百丈時，山崖上的人影更清晰了——大約七八個人，有的拿著弓箭，有的拿著長鉤，典型的土匪裝扮。
“就是現在，折返！”沈元舟下令。
水手們同時發力，船身在河中央劃出一道弧線，調頭向上游駛去。這一舉動顯然出乎岸上人的意料，他們愣了片刻，然後有人朝水面射了幾箭，但距離太遠，箭矢落在船後十幾丈的水中。
“加速！”趙小五喊道。
槳手們拼命劃槳，船速逐漸提升。逆流而上比順流困難得多，但好在剛離開危險區域，眾人斗志高昂。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船體右側突然傳來“ 嚓”一聲悶響，接著整條船明顯向右傾斜。一名水手驚叫︰“觸礁了！船底破了！”
“穩住！”沈元舟大喝，“王師傅，檢查破損！”
王瘸子連滾帶爬地來到船右側，趴下查看。只見船底靠近舷邊處，一塊木板被水下暗礁撞裂，河水正從裂縫涌入。
“裂縫長約一尺，寬約兩指！”王瘸子喊道，“需要用堵漏板！”
“快堵上！”沈元舟一邊指揮，一邊觀察岸上情況。那些水匪發現船出問題，正沿著河岸追來，顯然想趁火打劫。
船上的應急小組迅速行動。兩人抬起預制的木制堵漏板，壓在裂縫處，另一人用錘子將楔子敲進縫隙。河水涌入的速度明顯減緩，但仍在滲漏。
“不行，水壓太大，堵漏板撐不住！”王瘸子焦急道。
趙小五靈機一動︰“用帆布！把帆布裹在堵漏板外面，再壓上去！”
水手們趕緊扯下備用帆布，裹著堵漏板重新壓上裂縫。這次效果好了很多，滲漏變成滴漏。
“排水！”沈元舟下令。
船上配有簡易的手搖排水泵，兩名護衛隊員立即搖動泵柄，將艙底積水排出。與此同時，槳手們繼續奮力劃船，船雖然受損，但仍在緩慢前進。
岸上的水匪越來越近，已經能听到他們的叫罵聲。幾名弓箭手開始放箭，這次距離近了，箭矢“哆哆”地釘在船體護板上。
“還擊！”沈元舟下令。
護衛隊員們從射擊孔向外射箭。弩箭的射程和精度遠超土匪的弓箭，幾輪射擊後，岸上傳來慘叫聲，追兵的速度明顯慢下來。
但危險並未解除。船體受損，速度越來越慢，而前方還有十里水路才能回到相對安全的河段。更糟糕的是，船上的排水速度趕不上滲漏速度，艙底積水在緩慢上漲。
“教官，這樣下去不行。”趙小五抹了把臉上的水，“船會沉的。”
沈元舟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預案中有“棄船”選項，但那是最後的選擇。這艘船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承載著系統的希望，不能輕易放棄。
他環顧四周，突然注意到左岸有一片平緩的河灘，距離不到三十丈。
“靠左岸！”沈元舟做出決斷，“把船拖上岸搶修！”
“可是岸上可能還有土匪……”趙小五擔憂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船沉了，我們都得落水，那時候更被動。”沈元舟說，“快，全速靠岸！”
槳手們調轉方向，船朝左岸河灘沖去。距離岸邊還有數丈時，船底擦到河床，停了下來。
“下船！拖船上岸！”沈元舟率先跳進齊腰深的水中。
護衛隊員們跟著跳下，用繩索套住船頭，合力往岸上拉。水手們則繼續排水，減輕船重。王瘸子抱著工具，準備一上岸就搶修。
岸上的土匪見狀，又追了上來。但這次距離更近，護衛隊的弩箭發揮了更大威力。一輪精準射擊後，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土匪倒地，其他人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快！快！”沈元舟喊著號子，眾人奮力拖拽。終于，探索一號的船頭被拖上河灘，船身半擱淺在岸邊。
王瘸子立刻撲到裂縫處。這次看得更清楚了——裂縫比預想的要長，而且木板內部已經開裂，簡單的堵漏解決不了問題。
“需要更換整塊船板。”王瘸子臉色發白，“可我們沒帶備用木板。”
沈元舟看了看天色，已過午時。他們在這里多待一刻，危險就增加一分。岸上的土匪雖然暫時被壓制，但難保不會有援兵。
“有沒有臨時補救的辦法？”趙小五問。
王瘸子思考片刻︰“用‘外補法’。找一塊結實的木板，從船體外側蓋住裂縫，然後用鐵箍和釘子固定。雖然難看，但能撐到回碼頭。”
“那就這麼辦！”沈元舟下令，“護衛隊警戒，其他人找材料！”
附近正好有一片樹林。兩名水手跑去砍了一棵碗口粗的硬木，拖回來鋸成合適的尺寸。王瘸子用斧頭大致修整，做成一塊弧形的補板。
“幫我按住！”王瘸子把補板按在裂縫處，一名護衛隊員用錘子將長釘釘入。每釘一錘，船體都發出沉悶的響聲。
岸上的土匪又開始蠢蠢欲動。他們看出船正在搶修，想趁此機會發起進攻。沈元舟見狀，決定主動出擊。
“趙小五，帶五個人，跟我來。”沈元舟抽出刀，“咱們去把他們趕遠點。”
“教官，你的腿……”趙小五注意到沈元舟走路一瘸一拐，剛才跳下水時可能傷到了。
“輕傷，不礙事。”沈元舟擺擺手，“不能讓這些人打擾搶修。”
六人組成戰斗小組，主動朝土匪藏身處推進。土匪大約有十五六人，見守備隊主動出擊，反倒猶豫起來。當沈元舟帶隊沖進他們的射程時，土匪們胡亂放了幾箭就往後跑。
“別追太遠！”沈元舟止住部下，“把他們趕走就行。”
一輪驅趕後，土匪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不敢再靠近。
回到船邊時，王瘸子的搶修已經完成。那塊丑陋的補板牢牢固定在船體上，雖然還在滲水，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可以了，能撐一陣子。”王瘸子滿頭大汗，“不過回去得大修，這塊板子得換掉。”
“上船！”沈元舟下令。
眾人重新登船，用盡力氣把船推回深水區。這次船體更重了——不僅因為補板的重量，艙底還有不少積水。
逆水行舟，本就艱難，如今更是慢如蝸牛。槳手們輪班劃槳，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護衛隊員們也加入劃槳行列，連沈元舟都拿起一支槳。
“一二！一二！”趙小五喊著號子，眾人合力。
船一寸寸向上游挪動。天色漸晚，如果不能在天黑前回到安全河段，夜間航行將更加危險。
“教官，你看！”一名了望的水手指著上游。
遠處，幾點火光正在靠近——是接應隊！原來碼頭觀察點發現船隊遲遲未歸，派人沿河搜索來了。
“發信號！”沈元舟精神一振。
趙小五點燃信號煙花，一道紅光沖天而起。上游的火光明顯加快了移動速度。
一刻鐘後，三條小木筏出現在視野中，每條筏子上都有四五個人，正是寨子里派出的接應隊。他們帶來繩索、備用槳和食物飲水。
“把繩子扔過來！”接應隊喊。
繩索拋來，系在探索一號的船頭。三條木筏在前面拉，探索一號在後面劃，速度明顯加快。
天黑時分，船隊終于回到老槐樹灘。這里已經建起臨時營地，有篝火、熱食和干燥的衣物。
沈元舟最後一個下船，他的腿傷比預想的嚴重——右小腿被水下岩石劃了一道深口子，失血不少。隨隊的醫官立即為他清洗包扎。
“教官，你該早點說的。”趙小五看著那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說了也沒用，反而影響士氣。”沈元舟擺擺手，“船怎麼樣？”
王瘸子已經做了初步檢查︰“補板有效，但船體結構有損傷，需要全面檢修。另外，我們發現船底設計有問題——太平了，吃水淺，容易觸礁。下次造船，底部要稍微圓潤些。”
“航行數據呢？”沈元舟問。
文書呈上航行日志︰“記錄了河道水深、流速變化、危險點位置。另外，我們對水匪的活動規律有了初步了解——他們主要在雙峰峽下游活動，兵力約三十人，有弓箭和鉤索，但沒有發現火攻或爆破裝置。”
沈元舟一邊听一邊點頭。雖然這次試航險象環生，但目的達到了︰驗證了航道的可行性，發現了設計問題，摸清了潛在威脅，積累了寶貴的水上經驗。
第二天清晨，探索一號在接應隊的拖曳下，緩緩回到出發碼頭。
岸上，陸弘和柳明漪已經等了一夜。看到船身那塊顯眼的補板和眾人疲憊但興奮的神情，他們知道，這次試航絕不輕松。
“辛苦了。”陸弘迎上去，“情況如何？”
沈元舟簡要匯報了經過，最後總結︰“航道可行，但需要清理暗礁；船體設計需要改進；水匪威脅真實存在，需要制定剿匪計劃；另外，我們需要培訓專業的水手和船工。”
陸弘認真听著，然後轉向眾人︰“你們做到了比成功返航更重要的事——你們帶回了經驗，帶回了教訓，帶回了讓系統進步的數據。探索一號雖然受損，但它完成了第一次探索使命。”
他拍了拍船身︰“接下來，我們要造探索二號、三號，要建真正的碼頭，要組建船隊。而這一切，都始于今天這艘傷痕累累但依然浮在水面上的船。”
眾人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是的，雖然過程艱難，但他們做到了——系統向水上邁出了第一步。
而這一步，將打開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