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一號順流而下，船速比預想的快。不到兩個時辰，已經能看到前方大片蘆葦蕩和零星的茅屋屋頂。
“那就是蘆葦蕩漁村。”老漁民指著前方，“這片蘆葦蕩有十幾里寬，魚蝦多，但水道復雜，不熟的人容易迷路。”
趙小五下令減速。船緩緩靠近，可以看到岸邊已經聚集了一些村民，好奇地張望著。幾個孩子光著腳在淺灘上跑，濺起水花。
沈元舟站在船頭，用望遠鏡觀察漁村布局。村子不大，幾十間茅屋散落在蘆葦蕩邊緣的高地上。岸邊有幾條破舊的小漁船，晾曬著漁網。看起來確實是個貧窮但寧靜的小漁村。
“打起旗幟。”沈元舟說，“表明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仗的。”
一面綠色的貿易旗在船桅上升起。這是事先與漁村約定的信號——綠旗代表和平貿易。
岸上的人看到旗幟，似乎松了口氣。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走出人群，向船只揮手。
“那是老魚頭，漁村的村長。”隨行的漁村水手介紹。
船在距離岸邊十丈處拋錨，這個距離既安全又能對話。趙小五站到船頭，拱手行禮︰“老村長好！我們是陸家寨的貿易船隊，按約定前來拜訪！”
老魚頭回禮，聲音洪亮︰“歡迎歡迎！請靠岸說話！”
“按計劃，先不靠岸。”沈元舟低聲對趙小五說，“就在船上談，看看情況再說。”
趙小五會意，朗聲道︰“老村長，初次來訪，為免唐突，我們先在這里交接如何？我們帶來了鹽、鐵器和藥品，還有一點見面禮。”
老魚頭略一沉吟，點頭︰“也好。我們準備了魚干、蝦米和蘆葦席，這就搬過來。”
兩邊開始忙碌。漁村的青壯抬著幾筐貨物來到岸邊的小木筏上，劃向滄瀾一號。船上，水衛隊員們保持警戒，但態度友好。
老魚頭親自上了木筏，來到船邊。沈元舟注意到，他雖然年紀大，但動作穩健，眼神精明，不是簡單人物。
“請上船。”趙小五放下舷梯。
老魚頭登上滄瀾一號，好奇地打量船體結構︰“好船！比我們漁村的船結實多了。听說你們是山里來的，沒想到造船手藝這麼厲害。”
“都是老師傅們的功勞。”趙小五謙虛道，引老魚頭到甲板中央臨時布置的會談區。
雙方落座。柳明漪安排的統籌司吏員呈上貨物清單和禮品。老魚頭識字不多，但能看懂數字，仔細核對清單。
“五十斤鹽……這可不少。”老魚頭眼楮一亮，“咱們漁村最缺的就是鹽。腌魚沒鹽不行，人沒鹽也沒力氣。”
“還有二十件鐵制工具。”吏員介紹，“包括魚鉤、剖魚刀、修網針，都是按你們的需求定制的。”
老魚頭拿起一把剖魚刀試了試︰“鋒利！比我們用的石刀、骨刀強多了。”
“這是標準急救包。”趙小五打開一個樣品，“里面有止血藥粉、干淨繃帶、消毒藥水。打漁容易受傷，這個能救命。”
老魚頭一件件查看，越看越滿意。最後看到白糖和淨膚皂時，更是驚訝︰“這白如雪的是……”
“是白糖，比紅糖更甜更純。”趙小五解釋，“這皂塊洗手洗臉能去污防病，傷口清洗後用它，不容易潰爛。”
“好東西，都是好東西！”老魚頭贊嘆，“你們陸家寨果然名不虛傳。”
雙方開始正式交易。漁村的貨物被搬上船檢查︰魚干質量不錯，蝦米飽滿，蘆葦席編織精細。按事先商定的兌換比例，雙方貨物價值基本相當。
“老村長，我們有個提議。”交易完成後，趙小五按照陸弘的指示說，“以後每月初一、十五，我們都派船來貿易。你們需要什麼可以提前說，我們盡量準備。這樣你們就有穩定的鹽和鐵器來源，我們也有穩定的魚貨收入。”
老魚頭想了想︰“每月兩次……可以。不過冬天河道結冰，船來不了。”
“那就春秋夏三季交易，冬季暫停。”趙小五靈活應對，“另外，如果你們有急需要的物資，可以派人到我們碼頭送信，我們可以安排臨時航行。”
“好！爽快！”老魚頭很高興，“說實話，我們漁村小，以前跟外面交易都是等行商路過，價格貴還不穩定。你們能定期來，對我們是大好事。”
沈元舟這時開口︰“老村長，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們的船隊剛建立，對下游水道不熟。能不能請你們派兩個熟悉水道的向導，帶我們熟悉這段水路？當然，我們會付報酬。”
老魚頭看了看沈元舟的裝束和氣質，猜出他是軍官︰“這位將軍是……”
“在下沈元舟，陸家寨守備隊教官。”沈元舟拱手。
“原來是沈教官，久仰。”老魚頭態度更恭敬了些，“向導沒問題，我讓我孫子和另一個小伙子去。他們對青溪下游百里內的水道都熟。不過……”
他欲言又止。
“老村長有話直說。”趙小五道。
“下游不太平。”老魚頭壓低聲音，“雙峰峽那邊有水匪，你們知道的。再往下，靠近滄瀾江匯合處，還有‘水龍王’的人收過路費。你們船大貨多，容易被人盯上。”
沈元舟和趙小五對視一眼。這情報很有價值。
“水龍王是什麼人？”沈元舟問。
“是滄瀾江上的一股大勢力，有上百條船，幾千號人。”老魚頭說，“他們不劫掠，但收‘護航費’。商船交錢，他們就保證那段水路安全。不交錢……船就可能‘意外’沉沒。”
“官府不管？”趙小五問。
老魚頭苦笑︰“官府？三江平原亂了幾十年，哪還有官府管水上事。水龍王就是那片水上的官府。”
沈元舟記下這個信息。水龍王這種半合法半非法的水上勢力，比純粹的水匪更難對付。
交易順利完成。臨別前，老魚頭忽然邀請︰“幾位遠道而來，不如上岸喝杯水酒？也讓村里人認認朋友。”
趙小五看向沈元舟。按計劃他們不該上岸，但這是建立關系的好機會。
沈元舟思考片刻，做了個大膽決定︰“好，那就叨擾了。不過我們只下去三個人，其他人留在船上。”
他選了趙小五和一名統籌司吏員，三人跟著老魚頭下了船。水衛隊員們保持高度警戒，弩箭上弦，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漁村比遠處看起來更破舊。茅屋低矮，多數村民衣衫襤褸，孩子們瘦骨嶙峋。但村民們態度友好，好奇地圍著他們看。
老魚頭家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也只是稍大一點的茅屋。屋里擺著幾張粗糙的木凳，老魚頭的兒媳端來魚湯和糙米餅。
“條件簡陋，見笑了。”老魚頭不好意思。
“已經很好了。”趙小五真誠地說，“我們陸家寨半年前也這樣，甚至更差。慢慢來，日子會好起來的。”
這話拉近了距離。老魚頭感慨︰“听說你們陸家寨這半年變化很大，有飯吃，有衣穿，還有那麼多新東西。怎麼做到的？”
趙小五想了想，用陸弘常說的話回答︰“靠系統。把人力組織起來，分工合作，制定規則，不斷改進。一個人力量小，一群人按規矩辦事，力量就大了。”
“系統……”老魚頭咀嚼著這個詞，“有意思。我們漁村就是一盤散沙，打漁各打各的，賣魚各賣各的，所以總是受欺負。”
“可以改變。”趙小五趁機說，“下次我們來，可以派個人教你們記賬、算數。還可以教你們改進漁網、腌制方法。大家一起提高產量，一起賣貨，價格就能上去。”
老魚頭眼楮亮了︰“真的？”
“當然。我們寨主常說，共同富裕才是真富裕。”趙小五把陸弘的理念傳達出來。
談話間，沈元舟仔細觀察著漁村環境。他發現村里青壯年不多，多是老弱婦孺。武器只有幾把破舊的魚叉和柴刀，防御力量幾乎為零。
“老村長，你們村里有多少能打仗的青壯？”沈元舟問。
“打仗？”老魚頭一愣，“滿打滿算三十來個吧。不過都是漁民，沒練過武。將軍問這個干什麼？”
“如果有水匪來搶，你們怎麼應對？”
老魚頭苦笑︰“躲唄。把值錢的藏起來，人往蘆葦蕩深處躲。以前被搶過幾次，後來學乖了，家里不存太多東西。”
沈元舟心中有了計較。這樣的漁村，如果能提供一些基本的軍事訓練和武器，就能成為水路航線上的一個重要支點。
一個時辰後，三人返回船上。老魚頭親自送到岸邊，還讓村民多裝了一筐新鮮魚︰“剛打的，送你們嘗嘗鮮。”
“多謝老村長。”趙小五道謝，“下月初一，我們準時來。”
滄瀾一號啟航返程。船上，三人立即開始總結。
“漁村很窮，但人樸實。”趙小五說，“老魚頭有威信，可以合作。他們最需要的是鹽、鐵器和藥品，我們可以長期供應。”
吏員匯報交易細節︰“魚干質量符合標準，蘆葦席工藝不錯，可以用于寨內建築和包裝。按這個交易量，每月可以為寨子增加五百斤魚干和三十張席子的穩定供應。”
沈元舟則從軍事角度分析︰“漁村防御薄弱，但位置重要——位于我們碼頭下游二十里，是青溪中游的重要節點。如果能幫助他們建立基本自衛能力，就能成為我們水路防御的前哨。”
“水龍王的情報很關鍵。”趙小五補充，“這股勢力規模大，有組織，不是普通水匪。我們需要更多情報。”
回到寨子已是傍晚。陸弘和核心團隊听取匯報後，立即召開會議。
“漁村合作開局良好。”陸弘總結，“下一步，我們要深化關系。柳姑娘，安排一個‘漁村援助小組’，教他們記賬、算數、改進漁獲加工技術。費用從貿易收益中支出。”
“明白。”
“沈教官，你制定一個‘漁村自衛能力建設方案’。”陸弘繼續，“提供一些基礎武器和訓練，但要控制規模，不能讓他們產生依賴，更不能讓他們有威脅我們的能力。”
“分寸我會把握好。”沈元舟點頭。
“至于水龍王……”陸弘思考，“先收集情報，暫時不接觸。等我們水路運輸穩定了，再考慮如何應對。”
會議最後，陸弘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既然水路通了，我們能不能在漁村建立一個固定的貿易站？派駐兩三個人常駐，既方便貿易，又能收集下游情報。”
柳明漪迅速計算可行性︰“需要建一個小型據點，有住房、倉庫和防御設施。派駐人員需要輪換，至少三個月一期。初期投入較大，但長期看值得。”
“那就立項研究。”陸弘拍板，“做一個詳細的方案，包括選址、建設成本、人員配置、運營流程、風險評估。”
夜深了，議事廳的燈還亮著。但每個人都不覺得疲憊——新的可能性正在眼前展開，系統的邊界正在延伸。
水路不僅帶來了魚干和蘆葦席，更帶來了連接、信息和未來。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艘靜靜停泊在碼頭的紅色帆船——滄瀾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