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地铺满了梯田和旱地。春耕时埋下的希望,此刻正在阳光下疯长。
但农事小组的老周却忧心忡忡。他带着陈石头和李秀姑,在李家村的示范田里巡查,眉头越皱越紧。
“看见没?”他蹲下身,拨开一丛麦苗,“叶子上有黄斑,茎秆上有黑点。这是锈病的前兆。”
陈石头也蹲下细看:“去年我们寨里也有过,但没这么早。这才五月…”
“今年春天雨水多,湿度大,容易发病。”老周叹气,“如果控制不住,轻则减产两三成,重则绝收。示范田要是垮了,咱们推广的新农法就没人信了。”
李秀姑急忙问:“有办法治吗?”
“有,但麻烦。”老周起身,“第一,要把病株及时拔除,深埋或烧掉,防止传染。第二,喷石灰水——石灰兑水,用喷壶洒在叶子上,能抑制病菌。第三,追施草木灰,增强苗子抵抗力。”
他算了算:“示范田总共五十亩,靠咱们几个人,干不过来。得发动全村人一起干。”
陈石头点头:“我这就去找李铁柱,开村民大会。”
半个时辰后,打谷场上聚满了人。陈石头把病情和防治方法一说,村民们都慌了。
“拔苗?那不少收粮食吗?”
“石灰水?会不会把苗烧死?”
“这得干到啥时候去?”
李铁柱站出来:“乡亲们,静一静!陈指导说了,病株不拔,传染开来,损失的更多!石灰水是按比例兑的,不会烧苗。至于人手——咱们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分片包干,两天就能干完!”
老王头也帮腔:“是啊,咱们的示范田要是垮了,往后谁还信新法子?今年减产了,陆家寨还补咱们口粮。可咱们自己得争气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最终同意了。李铁柱迅速分组:男人负责挑水兑石灰,女人负责喷洒,老人和孩子负责巡查病株、做标记。
陈石头和李秀姑现场示范怎么识别病株、怎么配石灰水、怎么喷洒。村民们学得很认真——这关系到自家的收成。
一场全民参与的“保苗战”打响了。
田埂上,挑水的汉子们排成长队;麦田里,喷洒的妇女们动作麻利;地头边,老人眯着眼睛一棵棵检查,孩子们跟在后面插小旗标记。
李秀姑也挽起袖子,背着喷壶下田。她虽然生在寨里,但从小在学堂读书,没干过农活。开始几下喷不均匀,旁边的村妇笑着教她:“手腕要转,像撒种子那样…”
学了一会儿,她也熟练了。汗水浸湿了鬓发,但心里充实——这是她到村务指导组后,第一次参与实际生产。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陈石头则穿梭在各个小组间,解答问题,纠正动作,记录数据:“王婶,你这片喷得太密了,费石灰…李叔,病株要连根拔,不能只掐叶子…对,就这样…”
他想起在讲武堂时,教官说过:基层工作,最重要的是“在现场”。只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做到,你才知道问题在哪,才知道怎么解决。
太阳西斜时,五十亩示范田全部处理完毕。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重新恢复生机的麦田,大家都松了口气。
李铁柱抹了把汗:“陈指导,这病…真能控住?”
陈石头也不敢打包票:“按我们寨里的经验,及时处理,配合后期追肥,能控住七八成。但还得看天气——如果接下来雨水还多,可能复发。所以从今天起,每天要派人巡查,发现一点处理一点,不能松懈。”
“明白了。”李铁柱郑重道,“我安排人轮班。”
回寨的路上,李秀姑忽然说:“石头,我发现基层工作和在统筹司做报表完全不一样。报表上的数字是死的,但田里的苗是活的;报表上的问题是抽象的,但村民的焦虑是具体的。”
陈石头点头:“所以寨主才要我们毕业生下沉到一线。不了解具体,就做不好统筹。你今天干得好,没端架子,村民们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李秀姑脸微红:“我哪端得起架子…倒是你,越来越像个老农了,说话做事都透着实在。”
“在哪儿干,就得像哪儿的人。”陈石头看着远方的梯田,“寨主说过,系统不是要让大家变成一模一样的螺丝钉,是要让每个人在合适的岗位上,发挥最大的价值。我在田里找到我的价值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麦田在晚风中起伏,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同一时间,陆家寨议事厅。
孙小虎正在汇报情报工作的新进展。
“河镇那条线断了,但我们在‘战场拾荒者’方向上有了突破。”他摊开一张简易地图,“黑风峡战后,有一伙拾荒者在那一带活动,大约七八个人,领头的叫‘老鬼’。我们的人伪装成收皮货的商人,接触上了。”
“可靠吗?”陆弘问。
“不可靠,但有用。”孙小虎直言,“老鬼这伙人,专门在韩家、慕容家交战区捡破烂——武器、盔甲、马匹,甚至尸体上的财物。他们消息灵通,知道哪打过仗、死了多少人、谁赢了谁输了。而且因为他们身份低贱,双方军队都不防备他们。”
柳明漪皱眉:“这种人,给钱就说话,但也会为了钱出卖我们。”
“所以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孙小虎说,“我们的人自称是‘南方来的皮货商’,想收些军械转卖到更南边去。老鬼只要钱,不问来路。我们按情报价值付钱,但每份情报都要用其他渠道验证。”
陆弘沉吟:“可以试试。但要注意:第一,绝不能让老鬼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和据点。第二,只买情报,不让他们参与任何行动。第三,每次接触换人、换地点,防止被摸清规律。”
“明白。”孙小虎记下,“另外,清水镇的李瘸子那边有重要情报:韩家北线大营正在大规模征调民夫,说是要修‘北境长城’——一道从落鹰峡到黑石岭的防线,用来阻挡慕容家骑兵。”
沈元舟立刻走到地图前:“落鹰峡到黑石岭…这防线如果建成,慕容家骑兵就难南下了。但工程浩大,没三年五载完不成。韩家这是打算长期对峙了。”
“对我们呢?”柳明漪问。
“短期看是好事。”陆弘分析,“韩家重心北移,南边压力减轻。而且修防线需要大量人力物资,可能会从南边征调,加重韩家控制区百姓负担,更容易引发不满。长期看…如果韩家真把慕容家挡在北边,稳定了后方,就可能腾出手来收拾我们。”
“所以我们得抓紧这个窗口期。”沈元舟握拳,“加快练兵,加快扩张,等韩家回头时,我们已经壮大到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步。”
陆弘点头,又问孙小虎:“慕容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慕容家吃了黑风峡的亏,暂时没大动作。但我们的线人王寡妇说,河口集最近来了几个西域打扮的商人,带着骆驼队,货物里有不少好铁和药材。她偷听到他们聊天,说‘北边的大单于很满意’。”
“西域商人…大单于…”陆弘眼神一凝,“慕容家在寻求外援。西域部落擅长养马,有优质铁矿,如果和慕容家结盟,会给韩家带来更大压力。”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乱局越来越复杂了。韩家、慕容家、西域部落,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三江平原这块棋局,棋子越来越多了。”
孙小虎请示:“寨主,我们要不要也接触西域商人?换些好马和铁料?”
“可以试探。”陆弘谨慎道,“但绝不能暴露我们的真实实力和意图。以普通商队的名义,小批量交易,先建立联系,收集情报。记住,在局势不明朗前,我们不站队,不卷入,只管发展自己。”
“是!”
孙小虎退下后,柳明漪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走迷宫。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岔路,选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好在,我们不是瞎走。”陆弘转身,指着墙上的地图,“我们有眼睛(情报),有脑子(分析),有脚(行动力)。只要信息充分,判断准确,执行到位,就能在迷宫里找到出路。”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最大的优势不是这些,是‘民心’。韩家修防线,征民夫,加赋税;慕容家纵兵抢掠,勾结马匪。老百姓苦不堪言。而我们呢?教他们堆肥选种,帮他们修渠垒田,给他们公平的规则。时间长了,人心向背,自然分明。”
柳明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图。陆家寨那个红点,虽然小,但周围已经晕开了一片淡红的区域——那是受其影响的村落和流民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五月中,黑石堡。
第一座烽燧已经建成,第二座正在选址。赵小五带着张石头和几个老兵,骑马巡视边境。
站在新建的烽燧顶上,北面山道、东西峡谷尽收眼底。烽燧里储备了足够的干柴和湿草,有两人常驻,十二时辰轮值。
“看到可疑,先举旗,再点烟。”赵小五对值守的士兵说,“旗语要背熟,别搞错了。”
“堡尉放心,我们练了上百遍了。”士兵咧嘴笑。
下烽燧时,张石头忽然指着西边山谷:“堡尉,你看,那里是不是有烟?”
赵小五拿起窥筒看去。果然,约五里外的山谷里,升起几缕细细的烟柱,不像是炊烟——太分散,而且位置隐蔽。
“可能是…马匪的临时营地?”张石头猜测。
“也可能是猎人或者采药人。”赵小五不敢妄断,“记下位置,回去后派侦察小组去查看。如果是马匪,摸清人数和动向;如果是百姓,问问需不需要帮助——但要注意安全,别被伏击。”
“是!”
回堡路上,赵小五对张石头说:“石头,边境守备,不能只盯着大路。山谷、密林、河沟,都可能藏敌。要建立常态化的侦察巡逻制度,把周边二十里内的地形、村落、水源全摸清,画成详图。”
张石头认真记下:“我回去就安排,每个小队每周负责侦察一片区域,回来汇报,更新地图。”
“好。”赵小五赞许,“还有,流民安置点那边,最近怎么样?”
“开了八十亩荒地,种了春麦和蔬菜。王矿工组织他们挖了条小水渠,从山泉引水,浇地方便多了。”张石头汇报,“就是…有几个年轻流民,老打听咱们的军械和训练,问能不能当兵。”
“想当兵是好事,说明他们把这儿当家了。”赵小五说,“但不能急着收。先让他们参加民兵训练,观察一段时间:守不守纪律?吃不吃苦?有没有不良习气?合格的,明年可以正式入守备队。不合格的,继续种地。”
他顿了顿:“记住,宁缺毋滥。兵贵精不贵多。一个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精兵,顶十个乌合之众。”
“明白了。”
回到堡垒,赵小五看到常平仓的分仓已经建好——这是按陆家寨标准建的小型粮仓,存了五十石粮食,足够堡内军民吃三个月。
粮仓门口,两个流民出身的老汉正在晒太阳,看到赵小五,赶紧站起来行礼。
“赵堡尉!”
“李伯,王伯,坐坐坐。”赵小五摆摆手,“仓里粮食还够吃吗?”
“够够够!”李伯连声道,“顿顿能吃饱,还有菜。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上打仗不抢粮、当官不欺压的好地方。赵堡尉,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说着眼眶就红了。
赵小五赶紧扶住他:“李伯,别这么说。是陆家寨的规矩好,是寨主仁德。你们好好干,把这儿建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安抚了老人,赵小五走进堡务委员会的小屋——这是新设的行政办公点,统筹司派来的毕业生吴文远正在整理户籍册。
“赵堡尉!”吴文远起身。
“文远,坐。”赵小五在他对面坐下,“户籍弄完了?”
“弄完了。”吴文远递过册子,“现有居民八十七户,二百一十三口。其中原黑石堡工眷十二户,黄崖寨流民四十一户,其他零散投奔的三十四户。每户都登记了人口、年龄、技能、分配田亩数。”
赵小五翻看着整齐的表格,赞道:“干得好。有了这本册子,收税、派役、救济,就有依据了。”
吴文远却有些忧虑:“赵堡尉,我按统筹司的标准建了档案,但…有些事标准里没写。比如,有两户人家为了地界吵架,都说是对方多占了;还有个寡妇,她小叔子想霸占她家的地…这些纠纷,怎么处理?”
赵小五想了想:“按《陆氏暂行法条》的原则:重证据,讲道理。地界纠纷,带他们去地里,按田亩册和界碑重新丈量,谁占多了退出来。寡妇的事…叫她小叔子来,告诉他,按新法,寡妇有权继承亡夫田产,他再闹,就送官府——虽然现在没官府,但我们可以按法条判。”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处理要公开,要让人看到公平。一次不公平,可能就坏了大家对系统的信任。”
吴文远重重点头:“我懂了。那我明天就办这两件事,请几位老人旁听,当场丈量,当场判决。”
“好。”赵小五起身,“文远,你刚从学堂出来,就碰到这些麻烦事,不容易。但基层就是这样,琐碎,具体,但事关人心。你把这些事处理好了,比在统筹司做一百张报表都有价值。”
吴文远笑了:“是,虽然累,但踏实。”
走出小屋,夕阳正好。
堡墙上,士兵在换岗;田地里,农人在收工;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来。
赵小五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他守护的东西:平凡,琐碎,但真实的生活。
而为了这份平凡,他愿意拿起刀剑,站在边境,挡住一切想要破坏它的风雨。
因为系统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普通人,能过上有尊严、有希望的平凡日子吗?
暮色四合,星河渐显。
黑石堡的灯火,在荒野中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而更远的陆家寨,更多的火种,正在被点燃,连成一片。
荒野中的秩序,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汗水和守望中,一点一点,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