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陆家寨西侧缓坡上,三百亩梯田工程的开工仪式正在举行。
山坡下搭起了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陆弘、柳明漪、沈元舟、老周等核心成员。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寨里抽调的劳力、新附村落招募的村民、讲武堂毕业的工程管理人员,还有看热闹的寨民和孩子,足有五六百人。
这是陆家寨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工程。
“乡亲们,弟兄们!”陆弘站在台前,声音洪亮,“今天,我们在这里,要干一件大事——开垦三百亩梯田!”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三百亩,对见惯了田地的农人来说不算太大,但在这片原本只能长荒草的山坡上开垦出来,意义就不同了。
“可能有人会问:费这么大力气开荒,值得吗?”陆弘继续道,“我给大家算笔账。按咱们的新法种田,一亩梯田至少能产一石五粮食。三百亩,就是四百五十石。够一千五百人吃一年。”
台下安静下来,人们开始认真听。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陆弘话锋一转,“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工程,我们要证明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证明我们有能力把荒山变成良田!证明只要方法对、人心齐,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第二,证明我们的制度能管好几百人一起干活!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分工、有纪律的工程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标准!”
“第三,证明跟着陆家寨干,有前途、有实惠!”他指着台下几个村民代表,“参与工程的人,按出工天数记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换盐布,更重要的是——工程结束后,工分高的优先分地!分到的地,头三年免租!”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沸腾了。分地,免租——这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安静!”沈元舟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现在宣布工程纪律!”
他展开一张告示,大声宣读:“一、一切行动听指挥,工程队长有权根据现场情况调整分工;二、工具按需领用,损坏要报,丢失要赔;三、注意安全,坡上作业要系安全绳,严禁在危险地段嬉闹;四、伙食统一供应,按人头分配,不得争抢;五、工分每日公示,有疑义当天提出……”
十条纪律,条条清楚。台下人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交头接耳。
陈石头站在工程队最前面,身后是他负责的第一队——四十五个精壮汉子,都是从李家村和周边村落招募的。李秀姑则站在统筹组那边,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现在,各队队长上来领任务书!”柳明漪宣布。
陈石头第一个走上台,从柳明漪手里接过一个木夹板。夹板上钉着几张纸:第一页是工程区段图,标明他这一队负责的区域边界;第二页是施工标准,详细到田埂多宽多高、坡度多少;第三页是物料清单,列明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石方;第四页是人员分工表,四十五个人的名字、岗位、轮班时间清清楚楚。
“都看明白了吗?”柳明漪问。
“看明白了!”陈石头大声回答。
“去吧,带着你的人,开工!”
“是!”
陈石头跑下台,举起任务书:“第一队的,跟我来!”
四十五个汉子跟着他,扛着铁锹、镐头、夯锤,浩浩荡荡开上山坡。其他九队也依次行动,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进入各自工区。
很快,山坡上就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吆喝声。
老周带着农事小组的人在各工区巡查,现场指导。周大牛派来的几个老工匠则重点检查田埂的夯实质量和排水沟的走向。
李秀姑和统筹组的几个人在山坡中央搭起凉棚,摆开桌案。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工程进度表、物料领用登记、工分记录簿、问题反馈表。她要在这里坐镇,实时记录和协调。
陆弘、柳明漪、沈元舟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工地。
“四百五十人同时作业,场面不小。”沈元舟感慨,“当年在黑石堡,带一百人修工事都觉得费劲。现在看这场面,真是今非昔比。”
柳明漪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分工还算清晰,各队基本都在自己区域内作业。但有些地方明显配合不够——你看那边,运土的和夯埂的节奏没对上,造成窝工了。”
她立刻叫来一个传令兵:“去告诉第三队队长,调整运土频率,和夯埂组保持同步。”
传令兵飞奔而去。
陆弘放下望远镜:“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出问题正常。关键是要及时发现、及时调整、及时总结。等这期工程干完,我们就有了一套成熟的管理流程,下次就能干得更好。”
正说着,山坡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吵。
沈元舟皱眉:“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两个汉子正脸红脖子粗地争执,旁边围了一圈人劝架。
“怎么回事?”沈元舟沉声问。
一个中年汉子指着对面的年轻人:“沈队正,他偷懒!说好两人一组抬石头,他老往轻的那头站,重活都让我干!”
年轻人不服:“谁偷懒了?是你自己没力气,还怪别人!”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元舟厉声道:“闭嘴!工程期间打架斗殴,按纪律扣三天工分!你们俩,现在去安全员那里报到,今天干最累的搬石料活,干不完不许吃饭!”
两人顿时蔫了,灰溜溜地走了。
沈元舟转身对围观的众人说:“都看见了?有问题找队长,找安全员,不许私下吵架!再发现一次,全队扣工分!”
人群散去,各回岗位。但这个小插曲让沈元舟意识到,光有纪律还不够,得加强队内团结教育。
他找来陈石头:“石头,你们队晚上收工后,组织大家开个短会。不讲大道理,就让每个人说说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互相了解,才能互相体谅。”
“是!”陈石头领命。
傍晚收工时,第一队四十多人围坐在工棚前。陈石头按沈元舟教的,让每个人简单说几句。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但说到具体活计,话就多了。
“我今天夯田埂,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不过老李教了我个巧劲,省力多了。”
“我运土,扁担压得肩膀生疼。后来王哥把他垫肩借我用,好多了。”
“我挖排水沟,遇到块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是小张和小刘帮我一起撬开的。”
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络。说到白天的争吵,那个中年汉子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太冲动了。小赵不是偷懒,是他腰有旧伤,不能太用力。他跟我说了,我没听进去。”
年轻人也挠头:“怪我,没早说清楚。李哥其实挺照顾我的,重活都抢着干。”
两人互相拍拍肩,算是和解。
陈石头看在眼里,心里感慨。这就是寨主说的“系统的温度”——制度是骨架,但人情是血肉。光有骨架太冰冷,光有血肉太松散,要骨肉相连,才能活。
晚上,统筹组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李秀姑和几个同事在整理今天的记录:
工程进度:完成清表四十亩,开挖田埂基础三百丈,搬运土石八百方……总体进度比计划快5%。
物料消耗:铁锹损坏三把(正常磨损),镐头损坏一把(操作不当),木料使用符合预期……
工分记录:全队出勤率98%,两人因轻微中暑休息半日,扣0.5工分;打架两人各扣3工分……
问题反馈:运土路线有交叉,建议调整;部分工具不够趁手,建议匠作营改进手柄设计;中午伙食供应稍慢,建议增设分发点……
李秀姑把这些数据分类汇总,写成简报。明天一早,这份简报会送到陆弘、柳明漪、沈元舟和老周手里,作为调整决策的依据。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帐篷外,月光如水,洒在刚刚动工的山坡上。那些新挖的田埂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大地新生的皱纹。
远处寨子里,夜校的读书声隐约传来。近处工地上,守夜人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
这一切,都让李秀姑感到一种扎实的、向上的力量。
系统不是凭空建造的空中楼阁。
它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地方,流着具体的汗,做着具体的事。
而他们记录的这些数据,就是这伟大建设的刻度。
每一笔,都在见证历史。
她收起笔,吹灭油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将继续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