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清水鎮“如意坊”。
張石頭在賭坊里又“偶遇”了錢賬房。這一次，錢賬房手氣不好，連輸了幾把，臉色越來越難看。
“老哥，今天運氣不行啊。”張石頭湊過去，假裝不經意地說。
錢賬房嘆口氣︰“別提了，這幾天霉運當頭。昨天在倉庫還差點被掉下來的木箱砸到，今天賭錢又輸……唉，流年不利。”
張石頭心中一動，裝作關心︰“倉庫里掉箱子？沒傷著吧？”
“差一點。”錢賬房抹了把汗，“是堆在最上面的幾箱皮甲，繩子松了。幸好我當時離得遠，要不就交代在那兒了。”
皮甲箱子堆得不穩……這是個安全隱患，也是潛在的機會。張石頭記在心里，嘴上卻說︰“那可真是萬幸。老哥，要不歇會兒？我請你喝杯茶去去晦氣。”
錢賬房正有此意，兩人離開賭坊，去了街對角的小茶館。
幾杯粗茶下肚，錢賬房的話匣子打開了。許是這幾天壓力大，許是憋了太久想傾訴，他開始抱怨倉庫的工作。
“……管賬八年，天天提心吊膽。那賬本上一個數字都不能錯，錯了就是殺頭的罪。黃管事是我表哥，可那有什麼用？該罵還是罵，該扣錢還是扣錢。”他壓低聲音，“你知道上個月我為什麼差點當老婆的鐲子嗎？就是賬上差了三兩銀子，黃管事說要麼我補上，要麼滾蛋。我上哪補？那點工錢還不夠我輸的。”
張石頭順著他的話︰“賬本這麼要緊？就不能……稍微靈活點？”
“靈活？”錢賬房苦笑，“張公子你是不知道，那賬本記的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多少皮甲多少刀，從哪來到哪去，經手人是誰，分賬多少……一筆筆清清楚楚。這要是漏出去，多少顆腦袋要搬家？所以黃管事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就兩把鑰匙，他一把，我一把。每天晚上鎖進鐵櫃，早上再拿出來。”
鑰匙兩把，鐵櫃鎖賬本——這是關鍵信息。
“那賬本就一份？沒有備份？”張石頭看似隨意地問。
“備份？找死啊！”錢賬房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就一份，鎖在倉庫里屋的鐵櫃里。黃管事交代過，賬本絕對不能離開倉庫半步。連抄錄都不行，怕被人看到。”
只有一份，鎖在倉庫里屋。這增加了獲取難度，但也意味著一旦拿到就是孤本，價值巨大。
“老哥也真不容易。”張石頭同情地說，“天天守著這麼要命的東西，還掙不著錢。要我說，干脆……”
他故意停住，等錢賬房接話。
“干脆什麼？”錢賬房眼巴巴看著他。
張石頭湊近些，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干脆……弄點外快。老哥守著這麼大個倉庫，稍微漏點縫，夠吃一輩子了。”
錢賬房臉色變了變，先是一驚，隨即露出掙扎的表情。顯然，這個念頭他動過，但不敢。
“張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他心虛地四下張望。
“我沒亂說。”張石頭從袖子里摸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五兩，推到錢賬房面前，“這點小意思，給老哥貼補家用。就當交個朋友。”
錢賬房盯著銀子，喉結動了動，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張石頭把銀子塞進他手里，“朋友之間，互相幫襯。以後我在這清水鎮做生意，還得仰仗老哥關照呢。”
錢賬房終于握緊了銀子，咬咬牙︰“張公子夠意思！以後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盡管開口！”
“還真有件小事想請教。”張石頭順勢說，“我有個朋友，也想做點軍械買賣，但苦于沒門路。老哥在倉庫這麼多年，知不知道……除了黃管事和劉校尉這條線，還有沒有其他路子？”
這是試探。如果錢賬房知道更多內幕，說明他確實有價值；如果不知道，也能側面了解這個網絡的嚴密程度。
錢賬房臉色變幻，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張公子，我看你是實在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買賣，水太深，不是一般人能踫的。黃管事和劉校尉也只是跑腿的，真正拿主意的是上面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就我知道的，光是北線大營那邊，就有三個校尉、一個都尉摻和進來。外面還有馬匪、西域人、甚至……南邊的勢力也在打听。前幾天王記鐵鋪的王老板怎麼死的？就是因為他想另立山頭，結果……”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了。利益鏈里派系林立，想單干的下場就是死。
張石頭心里快速分析︰三個校尉、一個都尉，層級不低。馬匪和西域人已知，但“南邊的勢力”值得注意——會不會是慕容家以外的其他勢力也在滲透？
“多謝老哥提醒。”他鄭重道，“那我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藥材生意吧。”
“對對，安全第一。”錢賬房松了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張公子，剛才那話……你可千萬別往外說，要出人命的。”
“放心，我懂規矩。”
離開茶館時，天色已近黃昏。張石頭回到小院，把今天獲得的信息詳細記錄下來︰賬本位置、鑰匙情況、倉庫安全隱患、更多參與者信息……
寫完報告，他坐在屋里，開始思考下一步。
獨眼龍給了他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晚上就要去荒宅“驗看韓大人的手令”，同時還要穩住劉校尉那邊，不能讓他起疑。
時間緊迫，任務繁重。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孫福教過他︰在敵後，情緒是最大的敵人。恐懼會讓人犯錯，急躁會讓人暴露。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放松，然後開始設計明天的應對方案。
去見獨眼龍，首先要確認手令的真偽。如果是真的，說明韓平確實授權馬匪取代劉校尉，那麼劉校尉的處境就危險了。他可以利用這一點，反過來向劉校尉示警，獲取信任。
其次要討價還價。五百兩的“辛苦費”太少，既然賬本這麼重要，完全可以要更多。但也不能要太多，引起懷疑。
最後要爭取時間。拿到賬本不是一兩天的事，需要周密計劃。至少要拖一周。
至于劉校尉那邊，明天得去露個面，表現出“正在積極籌款”的樣子，同時打探一下他是否察覺危險。
正思考著，孫福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出事了。”他一進門就說，“我們在鎮外的接應點被發現了，幸好撤離及時，沒被抓到。但這條線斷了。”
張石頭心頭一沉。接應點是撤退的保障，沒了接應點，一旦出事，逃出去的難度大增。
“那現在……”
“我重新安排了。”孫福鋪開地圖，“新的接應點在鎮北十五里的山神廟。那里荒廢已久，平時沒人去。但距離遠，一旦你需要撤離，得自己走十五里山路。”
他指著地圖上的路線︰“從鎮北磚窯往東，過小河，進山林，沿著山脊走，約莫兩個時辰能到。這條路我白天去探過，還算隱蔽，但晚上不好走，有野獸。”
張石頭仔細記下路線和標志物。
“另外，我收到了寨里的消息。”孫福壓低聲音，“寨主指示，賬本的事要加快。北線長城工程民怨沸騰，韓家內部矛盾可能很快爆發。我們要在這之前拿到證據，以便在適當時機……推波助瀾。”
“推波助瀾？”張石頭不解。
“就是讓韓家的內亂更劇烈些。”孫福眼中閃過冷光，“韓平貪腐，底下人不滿，民夫怨聲載道——這些都是火藥桶。我們拿到賬本，就等于有了火種。等時機成熟，點一把火，韓家後院就會燒起來。”
張石頭明白了。系統的戰略不只是自保，還要主動塑造周邊環境。讓韓家內亂，就能為陸家寨爭取更長的戰略窗口期。
“我明白了。”他點頭，“明天我去見獨眼龍，後天去見劉校尉。盡量在一周內，拿到賬本的信息。”
“注意安全。”孫福拍拍他的肩，“記住，賬本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實在不行，就撤。”
夜深了，清水鎮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偶爾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飄得很遠。
張石頭躺在床上，閉著眼楮，但大腦在高速運轉。明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要精心設計。
這就像在懸崖上走鋼絲，下面是萬丈深淵，不能有一步踏錯。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並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也許是因為相信系統的方法，也許……只是習慣了。
在黑石堡時，趙小五對他說過︰“恐懼是正常的，但不要讓恐懼控制你。把注意力放在任務上，放在下一步該怎麼做上，恐懼就會退到一邊。”
他現在就是如此。不想結果，只想過程；不想危險，只想方法。
窗外傳來打更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梆聲悠長，像夜的呼吸。
張石頭翻了個身，慢慢睡去。
夢里，他回到了陸家寨，站在西側的山坡上。梯田一層層地鋪展開去，麥苗青青，隨風起伏。陳石頭和李秀姑在田埂上走著，有說有笑。
遠處，寨牆巍然，炊煙裊裊。
一切安寧而美好。
那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為此，他願意在黑暗中前行。
哪怕腳下是鋼絲，身後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