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陰。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山野，陸家寨寨牆上，值夜的士兵正在換崗。一夜無事，但每個人都繃緊著神經——慕容家吃了大虧，報復隨時可能到來。
寨門剛開不久，一騎快馬從南邊官道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風塵僕僕，臉色焦急，手里舉著一面小旗——那是陸家寨信使的標識。
“急報！急報！”信使沖到寨門前，翻身下馬，差點摔倒。
守門士兵連忙扶住他︰“怎麼了？”
“韓家……韓家使者來了！”信使喘著粗氣，“已經到了十里外的驛站，要求見寨主！帶隊的是韓沖的親信，韓平！”
消息迅速傳到議事廳。
陸弘剛喝完粥，聞言放下碗︰“韓平？他不是在落鷹峽前線嗎？怎麼跑到這里來了？”
沈元舟冷笑︰“看來韓沖坐不住了。咱們和慕容家打了一仗，他肯定知道了。這是來試探，也可能是來施壓。”
“見還是不見？”柳明漪問。
“見。”陸弘站起身，“但得按咱們的規矩見。沈將軍，你帶一百士兵，去‘迎接’他們，檢查隨行人員，收繳武器。柳司長，準備會客廳，按外交禮儀布置，但不要奢華。孫福，派人盯著，看他們有沒有暗中搞小動作。”
“是！”
半個時辰後，陸家寨南門外。
韓平騎在馬上，看著前方整齊列隊的陸家寨士兵，臉色不太好看。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名隨從，還有幾輛馬車，載著禮物。
“韓將軍，久違了。”沈元舟策馬出列，抱拳行禮，“寨主已在寨中恭候，請。”
韓平回禮，打量沈元舟身後的士兵。這些士兵盔甲整齊，武器精良，站姿挺拔，眼神銳利，完全不是他印象中地方團練的樣子。
“沈將軍，這些兵……訓練有素啊。”韓平試探道。
“寨主重視軍備，讓韓將軍見笑了。”沈元舟不動聲色，“請下馬，按寨規，外來人員需步行入寨，武器暫交保管。”
韓平身後一個年輕將領忍不住︰“什麼規矩！我們韓家使者，到哪里都是……”
“閉嘴！”韓平喝止，翻身下馬，“入鄉隨俗。沈將軍，請。”
一行人步行入寨。沈元舟的士兵在前引路，兩側還有士兵“護衛”，實則是監視。
韓平邊走邊觀察。寨內道路整潔，房屋排列有序，行人往來，神色安詳。路邊有孩童在玩耍，見到軍隊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張望。更讓他驚訝的是，他看到幾個女子背著書袋，匆匆往一個方向走去——那是學堂的方向。
“沈將軍，你們寨里……女子也上學？”韓平忍不住問。
“寨主說了，男女平等，有能者居之。”沈元舟淡淡道，“女子識字明理，能做工，能持家，是寨子的財富。”
韓平暗暗心驚。這種觀念，聞所未聞。
來到會客廳，陸弘已經在主位等候。廳內布置簡潔，但桌椅擺放整齊，茶水點心一應俱全。柳明漪、陳石頭、李秀姑、韓勇等人分坐兩側。
“韓將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陸弘起身相迎。
韓平連忙行禮︰“陸寨主客氣。韓某奉我家將軍之命，特來拜訪。”
賓主落座。寒暄幾句後，韓平切入正題。
“陸寨主，明人不說暗話。我家將軍得知貴寨與慕容家發生沖突，很是關切。”韓平說，“慕容家狼子野心，吞並韓家之心不死。貴寨能挫其鋒芒，實在大快人心。”
陸弘微笑︰“保境安民而已，不值一提。”
“陸寨主過謙了。”韓平話鋒一轉，“不過，慕容家勢大，這次受挫，必不會善罷甘休。我家將軍擔心，貴寨獨木難支。”
“那韓將軍的意思是？”
韓平從懷里掏出一份文書，雙手奉上︰“我家將軍願與貴寨結盟，共抗慕容家。只要貴寨願意公開歸附韓家，成為‘附庸營’，我家將軍可派兵支援，提供糧草軍械，並表奏朝廷，為陸寨主請封官職。”
陸弘接過文書，掃了一眼，遞給柳明漪。柳明漪快速瀏覽，低聲對陸弘說了幾句。
“韓將軍美意，陸某心領。”陸弘緩緩道，“但公開歸附，事關重大，容我與寨中眾人商議。”
韓平眉頭微皺︰“陸寨主，時局危急，當斷則斷。慕容家大軍不日將至，若沒有外援，貴寨恐怕……”
“恐怕守不住？”沈元舟接口，語氣平靜，“韓將軍多慮了。陸家寨雖然小，但寨牆堅固，將士用命，百姓齊心。慕容家想來，沒那麼容易。”
韓平看向沈元舟，又看看廳內其他人，發現個個神色坦然，沒有半分懼色。他心里越發不安——這些人的底氣，從何而來？
“陸寨主，”韓平換了個角度，“就算貴寨能守住，但戰爭消耗巨大。糧草、軍械、藥材，哪一樣不是錢？只要歸附韓家，這些都由韓家供應。”
陸弘笑了︰“韓將軍，陸某斗膽問一句︰落鷹峽戰事，韓家還能撐多久？”
韓平臉色一變。
“據我所知，慕容芷主力仍在北線，韓家壓力不小。”陸弘繼續說，“這個時候，韓將軍還能分兵分糧支援我們，陸某感激。但只怕……有心無力吧？”
韓平啞口無言。陸弘說中了要害——韓家現在自身難保，哪有能力真正支援陸家寨？所謂的結盟，不過是空頭支票，目的是把陸家寨綁上韓家的戰車，消耗慕容家的兵力。
廳內一時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兵匆匆進來，在孫福耳邊低語幾句。孫福臉色微變，起身走到陸弘身邊，低聲匯報。
陸弘听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平靜。
“韓將軍，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陸弘笑道，“除了您，還有一位客人也到了。”
韓平一愣︰“誰？”
“慕容家的使者。”
會客廳內瞬間寂靜。
韓平霍然站起︰“慕容家的人？陸寨主，你……你和慕容家有往來？”
“談不上往來。”陸弘擺手，“不請自來的客人罷了。沈將軍，你代我去迎一下。韓將軍，勞煩您稍坐，我去去就來。”
他起身離席，柳明漪、孫福等人跟隨。留下陳石頭、李秀姑陪著韓平。
韓平坐立不安。慕容家的人這個時候來，是什麼意思？陸家寨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寨門外，又一隊人馬抵達。
這次來的只有五人，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文士，穿著青色長衫，面白無須，氣質儒雅。他身後四個護衛，都是精悍的漢子，但都空著手——武器已經按規矩收繳了。
“在下慕容青，奉我家將軍之命，特來拜會陸寨主。”文士拱手行禮，聲音溫和。
沈元舟打量著他︰“慕容青？慕容將軍的親衛隊長？”
“正是。”慕容青微笑，“不過今日，在下只是使者，不談軍事。”
“請。”
慕容青一行人也被“護送”進寨。路過會客廳時，他看到了韓平的馬車和隨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但面色不變。
陸弘在另一間較小的會客室接待慕容青。這次只帶了柳明漪和韓勇。
“慕容將軍派閣下前來，不知有何指教？”陸弘開門見山。
慕容青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我家將軍親筆信，請陸寨主過目。”
陸弘接過信，拆開閱讀。信不長，字跡娟秀但有力︰
“陸寨主台鑒︰聞寨主以弱抗強，挫我前鋒，芷甚訝之。天下紛亂，豪杰並起，然如寨主這般以法立寨、以制度民者，未之有也。芷雖為敵，亦心生敬意。今遣青為使，欲與寨主一晤︰若願歸附，當以上賓待之；若不願，亦望互不侵犯，各安其境。慕容芷頓首。”
信後還附了一份簡單的禮物清單︰良馬十匹，精鐵五百斤，藥材十箱。
陸弘看完，把信遞給柳明漪，看向慕容青︰“慕容將軍好氣度。不過，互不侵犯……恐怕不由她說了算。貴軍的慕容堅將軍，正陳兵清水鎮，虎視眈眈。”
慕容青苦笑︰“慕容堅將軍……性子急了些。我家將軍已經下令，讓他暫時按兵不動。此來，正是為化解誤會。”
“誤會？”韓勇忍不住開口，“你們殺我百姓，搶我糧食，這是誤會？”
“韓校尉息怒。”慕容青對韓勇抱拳，“韓校尉之事，我家將軍亦有耳聞。將軍說了，若韓校尉願意，可隨時回北線，舊部仍在，虛位以待。”
韓勇冷笑︰“回去？回去繼續給你們當炮灰？”
慕容青搖頭︰“時移世易。我家將軍求賢若渴，韓校尉這般人才，自當重用。”
陸弘抬手制止了韓勇，對慕容青說︰“慕容將軍的美意，陸某心領。但陸家寨的立場不會變︰我們不要戰爭，但也不怕戰爭；我們不主動侵犯他人，但也絕不容他人侵犯。慕容家若能撤出清水鎮，歸還擄掠的百姓財物，陸某願意坐下來談。”
慕容青沉吟︰“撤出清水鎮……此事關系重大，非在下能決。但在下可以保證，只要陸寨主不主動進攻，慕容家軍隊絕不會踏入陸家寨控制區一步。”
“空口無憑。”
“那陸寨主要如何？”
陸弘想了想︰“我要慕容將軍的親筆承諾，並公告四方。同時，釋放所有被擄的百姓，歸還強征的糧食。”
慕容青面露難色︰“這……在下需回去請示。”
“可以。”陸弘點頭，“但時間不等人。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若沒有答復，視為談判破裂。”
“好。”慕容青起身，“在下這就返回，稟報將軍。”
送走慕容青，陸弘回到會客廳。韓平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陸寨主，慕容家的人來做什麼？”韓平急問。
“和韓將軍一樣，來談條件。”陸弘坐下，平靜地說，“慕容芷願意互不侵犯，前提是我們不主動進攻。”
韓平臉色變幻︰“陸寨主答應了？”
“還沒有。”陸弘看著他，“韓將軍，您也看到了，慕容家不想兩面作戰。如果我們保持中立，他們願意暫時放過我們，集中兵力對付韓家。”
韓平急了︰“陸寨主，你不可上當！慕容芷狡詐，今日說得好听，明日就可能翻臉！只有和韓家結盟，才是正途！”
“結盟？”陸弘笑了，“韓將軍，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韓家現在自身難保，能給陸家寨什麼實質支援？糧草？你們自己也缺。兵力？落鷹峽都抽不開身。至于朝廷封官……亂世之中，朝廷的旨意，還有幾分分量？”
韓平啞口無言。
“韓將軍，請回去轉告韓將軍。”陸弘正色道，“陸家寨不依附任何人，我們要走自己的路。但我們可以合作——在對抗慕容家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一致。如果韓家需要情報，我們可以提供；如果韓家需要牽制慕容家部分兵力，我們可以做到。但公開歸附，免談。”
韓平沉默良久，終于長嘆一聲︰“陸寨主，你……你會後悔的。”
“或許吧。”陸弘起身，“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嚴。送客。”
送走韓平，天色已近黃昏。
陸弘站在寨牆上，望著兩撥使者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柳明漪走到他身邊︰“寨主，你相信慕容芷的承諾嗎？”
“不信。”陸弘搖頭，“但這是個機會。慕容芷不想兩面作戰，所以願意暫時穩住我們。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繼續壯大。”
“那韓家那邊……”
“韓家已經日薄西山。”陸弘說，“但我們不能公開倒向慕容家，那會失去民心。最好的策略是保持中立，讓慕容家和韓家繼續消耗。等他們兩敗俱傷，才是我們的機會。”
“可慕容芷會給我們時間嗎？”
“所以我們要展示實力。”陸弘轉身，“鷹嘴崖那一仗，已經讓她看到了我們的能力。接下來，我們要把內政做得更好，把寨子建得更牢，把人心聚得更緊。讓她知道，打我們要付出慘重代價，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但也要做好準備。慕容芷的承諾隨時可能作廢。沈將軍，守備隊不能松懈。柳司長，糧食儲備要加快。孫福，盯緊兩邊動向。”
“是！”
夜幕降臨。
寨牆上的火把逐一點亮，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守護著這片土地。
而在更遠的北方，落鷹峽的戰場上，韓家和慕容家的士兵，正在為了一座山頭的控制權，進行著又一輪血腥的廝殺。
亂世的棋局上，陸家寨這顆新出現的棋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尋找自己的位置。
不依附，不盲從，不冒進。
一步一個腳印，走出自己的路。
雖然艱難，雖然危險。
但路，終究是人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