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沧澜江南岸的黑石堡，暑气蒸腾。
距离慕容芷计划中的进攻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半月，但眼下的危机却来得更早——不是来自北岸的慕容军，而是来自东面的韩家。
“韩家先锋兵团约三千人，已抵达黑石堡以东八十里处的‘灰岩坡’，预计两天后兵临城下。”
议事厅里，情报组的最新报告摆在桌上。陆弘、沈元舟、陈石头、柳明漪围坐一圈，神色凝重。
“三千人？”沈元舟眉头紧锁，“这可不是试探性的骚扰。韩家这是真要跟我们拼命了。”
柳明漪翻开另一份报告：“这是从韩家内部传出的情报。韩冲在宗族会议上力主出兵，理由是‘若不趁陆家寨立足未稳时将其铲除，三江平原再无韩家立足之地’。主战派占了上风，韩烈甚至将留守江阳的部分精锐都调来了。”
“所以这是一支精锐部队？”陈石头问。
“至少不是杂牌军。”沈元舟道，“韩家先锋兵团指挥官是韩冲的堂弟韩锐，在韩家军中以勇猛着称，参与过对慕容家的多次战役。他手下的三千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装备齐全，还有两百骑兵。”
陆弘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灰岩坡到黑石堡：“八十里，两天。他们选择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慕容芷的暗杀行动刚告一段落，我们的猎鹰小队还在江北，寨内主力又分散在各处工事上。”
“故意的。”沈元舟冷笑，“他们肯定有内应，知道我们最近在忙什么。”
柳明漪点头：“内鬼清查抓了三个，但可能还有漏网之鱼。韩家这次出兵，情报精准得可怕。”
“不是可能，是一定还有。”陆弘平静地说，“但现在不是清查内鬼的时候。石头，地下工程进度如何？”
陈石头立刻回答：“主干道全部完工，储藏室完成八个，水源稳定，通风良好。射击孔安装完成六十四个，还有四十四个在安装中。反击节点的斜向通道挖了十二条，其中六条可以投入使用。”
“防御能力？”
“如果敌人强攻堡墙，我们可以从地下射击孔进行侧面打击。每条斜向通道尽头有三个射击孔，每个射击孔配两名弩手，轮流射击。再加上堡墙上的守军，火力密度可以增加三倍。”陈石头顿了顿，“但前提是敌人不知道地下有射击孔，不会专门针对。”
“那就不能让他们知道。”陆弘说，“沈兄，你怎么看？”
沈元舟盯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千人，想强攻黑石堡不够。韩锐不是傻子，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比如？”
“比如……”沈元舟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分兵。主力佯攻黑石堡，吸引我们注意，然后派一支精锐绕到堡后，从薄弱处突破。或者，干脆围而不攻，等我们粮食耗尽。”
“我们的粮食储备还能撑多久？”陆弘看向柳明漪。
“如果按正常消耗，够三个月。但如果被围，要供应所有守军和民夫，最多两个月。”柳明漪说，“而且水源都在堡内，他们断不了。”
陆弘沉思片刻：“韩锐等不了两个月。韩家内部不稳，慕容芷在北边虎视眈眈，他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一定会强攻，而且会用尽全力。”
“那就让他攻。”沈元舟咧嘴一笑，“正好试试咱们的地下工事到底有多硬。”
会议决定：沈元舟负责全局指挥，陈石头负责地下工事和射击孔的运作，柳明漪负责后勤和情报，陆弘坐镇中枢统筹。
当天下午，黑石堡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入地下工事，粮食、药品、武器分批储存。堡墙上，守备队架起改良弩机，准备了滚木、石块、热油。地下，周二狗带着工匠们最后检查“二狗机关”，确保每一个射击孔都能正常开合。
“陈指挥，西侧第三条通道的射击孔卡住了！”一个年轻工匠跑来报告。
陈石头立刻赶去。通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进。尽头处，三个射击孔并排，其中一个的铁板无法完全打开。
“怎么回事？”
“卡扣变形了。”周二狗检查后说，“安装的时候没校准好，铁板和凹槽有摩擦。”
“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周二狗估算，“至少要一个时辰。”
“给你半个时辰。”陈石头说，“敌人两天后就到，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周二狗咬牙：“是！”
陈石头离开地下，登上堡墙。沈元舟正在布置防御。
“西侧是重点。”沈元舟指着堡外地形，“那边坡度缓，适合冲锋。我已经让人在西墙外挖了三条壕沟，埋了竹刺。但韩家如果有攻城器械，这些障碍作用有限。”
“地下射击孔主要覆盖西侧和南侧。”陈石头说，“北侧靠江，东侧地形复杂，他们应该不会从这两个方向主攻。”
“不好说。”沈元舟摇头，“韩锐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当年打慕容家，他就曾率骑兵从绝壁爬上去，绕到敌军后方。这次他手里有两百骑兵，机动性强，我们必须防备他从任何方向突袭。”
“那怎么办？”
“多设观察哨。”沈元舟说，“我已经派了二十个斥候，在堡外五里范围内建立暗哨，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只要韩锐的大军一动，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正说着，柳明漪匆匆走来：“猎鹰小队有消息了。”
“怎么说？”
“钱进他们在江北又成功袭击了一处慕容家的粮草转运点，烧了五百石粮食。但慕容芷的反应很快，派了专门的骑兵队追剿，他们现在躲在山里，暂时无法返回。”
沈元舟皱眉：“也就是说，猎鹰小队指望不上了？”
“至少这次战役指望不上。”柳明漪说，“不过他们牵制了慕容芷部分兵力，也算是帮忙了。”
陆弘也走上堡墙，听着汇报，若有所思。
“寨主，你在想什么？”沈元舟问。
“我在想，韩锐为什么选这个时候。”陆弘说，“按道理，他应该等慕容芷进攻我们时，再趁火打劫。现在慕容芷还没动，他就先来了，这不是给慕容芷创造机会吗？”
柳明漪眼睛一亮：“除非……韩家和慕容家有默契？”
“不可能。”沈元舟断然道，“韩冲再蠢，也不会和慕容芷合作。那是与虎谋皮。”
“不是合作，是互相利用。”陆弘说，“慕容芷希望韩家先消耗我们，韩家希望趁慕容芷还没动手前先解决我们，然后专心对付北边。他们都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陈石头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看看，柿子也有硬核。”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堡全力备战。
工匠们日夜不休，终于在所有射击孔安装完毕前，修好了那个卡住的机关。守备队进行战前演练，熟悉从地下射击的流程和信号。柳明漪的后勤组准备好绷带、药品、热食，确保战时供应不断。
七月十八日，清晨。
了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警钟。
“敌军出现！东面五里！”
堡墙上顿时忙碌起来。沈元舟登上最高处，用陆弘带来的单筒望远镜观察——这是格物院根据琉璃片原理改良的，虽然视野有限，但比肉眼看得远。
东面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先是一队骑兵，约五十人，速度不快，像是在侦察。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队列整齐，步伐统一，显然训练有素。再往后，是辎重车队和攻城器械——三架简易云梯，两座冲车。
“三千人，只多不少。”沈元舟放下望远镜，“阵型保持得很好，韩锐治军有方。”
陈石头问：“要出堡迎战吗？”
“不出。”沈元舟摇头，“我们人少，野战不占优势。就让他们攻，我们在堡内以逸待劳。”
“那骑兵怎么办？”柳明漪担心道，“他们机动性强，可以绕到我们后方。”
“已经安排了。”沈元舟说，“赵小五带了一百弩手，埋伏在后山的小路。如果骑兵敢绕，就让他们尝尝弩箭的滋味。”
上午辰时，韩家军在堡外一里处扎营。
中军大帐很快立起，韩锐的将旗在风中飘扬。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据说是和慕容家作战时留下的。
“将军，黑石堡守军不多，但堡墙坚固，还有护城河。”副将报告。
韩锐用马鞭指着堡墙：“护城河多宽多深？”
“宽三丈，深一丈五，引的是沧澜江支流，水流不急，但人趟不过去。”
“那就填。”韩锐说，“让民夫去砍树，扎木排，铺在河上。今天下午就填出三条通道来。”
“遵命！”
“还有，”韩锐补充，“派人去喊话，让陆弘出来投降。告诉他，只要开堡投降，我保他性命，还能在韩家谋个官职。”
副将犹豫：“将军，陆弘此人倔强，怕是不会降。”
“那就打。”韩锐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靠耍小聪明起家的寨子，能挡我大军几天。”
很快，韩家军阵前出来一骑，举着白旗，来到堡墙下喊话。
“堡内的人听着！韩将军有令，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开堡投降，可保性命无忧！如若顽抗，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堡墙上，沈元舟探出头：“回去告诉韩锐，想要黑石堡，拿命来换！”
喊话的骑兵悻悻而归。
韩锐听了汇报，也不生气：“果然硬气。那就准备攻城吧。”
民夫们开始砍树扎排，韩家军的工兵则在组装云梯和冲车。一切有条不紊，显示出这支军队的经验丰富。
堡内，陆弘召开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韩锐肯定会从西侧主攻。”沈元舟在沙盘上推演，“他的云梯和冲车都布置在西面。东面留了五百人监视，防止我们突围。北面靠江，他派了少量部队警戒。南面地形复杂，他应该不会重兵布防。”
“地下射击孔什么时候启用？”柳明漪问。
“等他们开始渡护城河。”陈石头说，“从射击孔可以看到河对岸，弩箭射程足够。等他们半渡时射击，效果最好。”
陆弘点头：“就这么办。沈兄，堡墙上的指挥交给你。石头，地下交给你。柳姐，你负责协调和医疗。”
“是！”
午后未时，韩家军开始行动。
三百民夫扛着木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护城河推进。堡墙上箭矢如雨，但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只有少数民夫中箭倒地。
“弩机准备！”沈元舟下令。
改良弩机上弦，瞄准河对岸。但韩家军的弩手也在还击，双方对射，各有伤亡。
地下，陈石头透过“二狗机关”的琉璃片，紧张地观察着。
护城河宽三丈，民夫们将木排铺在水面上，再用土袋压住。一条通道渐渐成形。
“再等等。”陈石头低声说，“等他们铺过河中心。”
第二条、第三条通道也开始铺设。韩家军的步兵在岸边集结，只等通道完成，就要发起冲锋。
“就是现在！”陈石头拉动绳子。
“咔哒”一声，射击孔的铁板向内翻开。透过琉璃片，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军。
“射击！”
六十四个射击孔同时开火。改良弩箭从地下射出，角度刁钻，直扑正在渡河的民夫和岸边的步兵。
“下面！下面有箭！”韩家军顿时大乱。
他们只防备着堡墙上的攻击，没想到脚下还有弩箭射出。渡河的民夫首当其冲，惨叫着落入水中。岸边的步兵也倒下一片。
“稳住！盾牌向下！”韩锐在后方怒吼。
但盾牌手只能护住正面和侧面，很难护住脚下。而且射击孔位置隐蔽，很难发现具体在哪里。
“继续射击！换人！”陈石头下令。
弩手轮换，第二波箭雨射出。韩家军的渡河行动被迫中断，三条通道只完成了一条半。
“将军，这样不行！”副将喊道，“地下有埋伏！”
韩锐脸色铁青：“挖！给我找到那些射击孔！”
但射击孔伪装得极好，从地面看，只是一块普通的泥土。韩家军用刀剑乱戳，却找不到入口。
“用火烧！”韩锐又下令。
士兵们抱来柴草，堆在可疑的地方点燃。但地下有通风系统，烟进不去，反而熏得自己够呛。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地下射击孔挫败了。
韩家军退回营地，清点伤亡：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二十多人，大多是渡河时被地下弩箭射中的。
“好！”堡墙上，沈元舟大笑，“石头，干得漂亮！”
陈石头从地下钻出来，满脸尘土，但眼睛发亮：“射击孔效果比预期还好。他们根本找不到我们在哪射击。”
陆弘却没那么乐观：“韩锐不是庸才，他一定会想办法破解。”
果然，傍晚时分，韩锐调整了战术。
他不再强渡护城河，而是集中所有弩机，对堡墙进行压制射击。同时，派工兵在河边挖掘，寻找地下通道的入口。
“他想挖地道进来？”陈石头皱眉。
“不是挖地道，是破坏我们的射击孔。”陆弘说，“射击孔必须靠近地面才能射击，只要挖到足够深，就能找到通道。”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挖。”
夜幕降临，韩家军的营地燃起篝火。
工兵们在河边挖掘，进度不快，但很扎实。堡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但韩锐没有发动夜袭——他知道夜战对攻城方不利。
地下，陈石头召集工匠们开会。
“韩锐在挖我们的射击孔通道。”他说，“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两天，他们就能挖到第一条斜向通道。”
周二狗急了：“那怎么办？通道一暴露，射击孔就废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挖到之前，先给他们一个惊喜。”陈石头摊开草图，“这里是第一条斜向通道，这里是韩家工兵挖掘的方向。如果我们在这里挖一个岔道，然后……”
他低声说出计划。
工匠们眼睛一亮。
“能行吗？”
“试试才知道。”陈石头说，“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通道被挖穿，那还不如搏一把。”
当夜，地下工地再次开工。
不过这次不是挖防御工事，而是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