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清晨。
韓家堡南門外聚集了三百多人——有政務學堂的學員，有投誠的韓家舊吏，還有從各村選出的公正老人。他們按十人一隊站好，每隊領到了一疊表格、一把算盤、一捆麻繩和一支炭筆。
林秀兒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聲音清亮︰“諸位！今天的任務是完成城南五千畝土地的最後清丈！每隊負責五十畝，必須做到三點︰地界要清，畝數要準，糾紛要記！”
她舉起一張表格︰“這是標準丈量表。田主姓名、原田主姓名、位置、四至、土質、水源、有無糾紛……每一項都要填清楚，不能遺漏！”
一個韓家舊吏舉手︰“林組長，要是遇到強佔的田，現在的主人不承認怎麼辦？”
“不承認就記下來，標紅。”林秀兒道，“但記住，咱們只負責丈量和記錄，不負責判決。判決由申冤台和刑法院負責。”
“那要是打起來呢？”一個學員擔心地問。
石頭帶著二十名民兵走過來，朗聲道︰“誰敢鬧事，先勸解，勸不住就抓起來！但記住，除非對方動手，否則咱們不能先動手！這是規矩！”
隊伍出發了。三百多人分成三十個小隊，像梳子一樣梳過城南的田野。他們拉著麻繩丈量，用炭筆在木板上標記，蹲在田埂邊向老農詢問往事。
陸弘和周文謙騎馬在田邊巡視。他們看到第七小隊遇到了麻煩——一片三十畝的旱田邊上，兩家人正在爭吵。
“這田明明是我爺爺開荒開出來的！”
“放屁！你爺爺開的是東邊那塊，這塊是我太爺爺從韓家買的！”
丈量隊的隊長是個年輕學員，急得滿頭大汗︰“兩位別吵，先說說地契……”
“地契被韓家收走了！”
“我的也被收走了！”
周文謙下馬走過去︰“都沒有地契？”
兩家人看到周文謙的官服，連忙行禮︰“大人，真沒有。韓家前年搞什麼‘地契換新’，把舊地契都收上去了，說發新的，可到現在都沒發下來。”
陸弘也走過來︰“那你們憑什麼說田是自己的？”
“村里老人都知道啊！”一個中年漢子指著不遠處樹下的幾個老人，“李大爺，王伯，你們來評評理！”
幾個老人顫巍巍走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這塊田啊，確實是張老憨家祖上開的……”
“不對不對，後來賣給劉家了……”
“什麼時候賣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前年，張老憨兒子生病，急著用錢……”
老人們也爭執起來。
陸弘和周文謙對視一眼，都看出問題所在——韓家的土地管理一團亂麻，地契不全，檔案混亂，全憑口口相傳。
“這樣吧。”陸弘開口，“今天先丈量，這塊田標注‘產權爭議’。你們兩家，還有這些老人，明天都到申冤台去，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我們派人調查。調查期間，田先由村公所代管，收成也由村公所保管，等判決下來再分配。”
兩家人雖然不甘，但見督護親自發話，也只能點頭。
離開這片田，陸弘對周文謙說︰“看到了嗎？這就是韓家留下的爛攤子。沒有完整的土地檔案，沒有規範的交易記錄，全是一筆糊涂賬。”
“所以要建立新的土地制度。”周文謙道，“我建議，所有土地重新登記，頒發新地契。新地契一式三份，田主一份，縣衙一份，督護府一份。以後所有交易，必須到官府備案，否則無效。”
“還有，要建立土地檔案室。”陸弘補充，“所有地契、交易記錄、糾紛判決都要歸檔，永久保存。這是長治久安的基礎。”
兩人正說著，徐文騎馬匆匆趕來︰“督護，出事了。”
“什麼事？”
“城東趙家莊，有人聚眾鬧事，說咱們分地不公。”徐文臉色凝重，“領頭的是趙鄉紳的堂弟趙有德，糾集了五六十人，把丈量隊圍住了。”
陸弘皺眉︰“石頭呢？”
“石頭隊長帶人過去了，但對方人多，而且都是本地人，石頭怕硬來激起民變。”
“走，去看看。”
城東趙家莊的打谷場上，兩撥人對峙著。一邊是石頭帶的二十名民兵，一邊是五六十個手持鋤頭棍棒的莊戶。中間是七八個丈量隊員，嚇得臉色發白。
趙有德站在最前面，四十多歲，一臉橫肉︰“這塊田是我們趙家祖產，憑什麼丈量？你們系統說要分韓家的地，我們趙家又不是韓家！”
一個丈量隊員壯著膽子說︰“趙老爺，這田冊上寫的是韓家三公子的名字……”
“那是韓家強佔的！”趙有德吼道，“三十年前，韓家仗勢欺人，硬把我家一百畝田說成是荒地，強佔了去！現在韓家倒了，田該還給我們趙家！”
“但……但田冊上沒寫啊……”
“田冊田冊！韓家做的冊子能信嗎？”趙有德轉身對莊戶們喊，“鄉親們，你們說是不是？咱們趙家莊的田，有多少是被韓家強佔的？現在韓家倒了，田不該還給我們嗎？”
“對！還田！”
“系統不是說公平嗎？公平就還田！”
莊戶們群情激奮。
石頭手握刀柄，咬牙低聲道︰“隊長，怎麼辦？真要打嗎？”
帶隊的民兵隊長是個老兵，搖頭︰“不能打。一打，咱們就成韓家第二了。”
這時，馬蹄聲響起。陸弘、周文謙、徐文趕到。
趙有德看到陸弘，氣勢稍減，但還是梗著脖子︰“陸督護，您來得正好！您說系統公平，那您評評理——我們趙家被韓家強佔的田，該不該還？”
陸弘下馬，走到兩撥人中間，先問丈量隊員︰“田冊上怎麼寫的？”
“回督護，田冊上這塊田記在韓家三公子韓林名下，一百二十畝，上等水田。”
“韓林人呢？”
“死了，三個月前病死的，無子嗣。”
陸弘又問趙有德︰“你說田是趙家祖產，有什麼證據？”
“要什麼證據？”趙有德瞪眼，“全莊子老人都知道！”
“口說無憑。”陸弘搖頭，“法律講究證據。你說韓家強佔，有地契嗎？有交易記錄嗎？有證人證言嗎？”
趙有德語塞，但隨即叫道︰“韓家霸道，搶田還留證據？陸督護，您要是只認韓家的冊子，那跟韓家有什麼區別？”
這話很刁鑽。不少莊戶看著陸弘，眼神里帶著質疑。
陸弘沉默片刻，忽然問︰“趙有德，你趙家在趙家莊有多少田？”
“以前有三百畝，被韓家強佔了一百畝，現在剩二百畝。”
“你家幾口人？”
“十五口。”
“二百畝田，十五口人，平均每人十三畝多。”陸弘環視莊戶，“鄉親們，你們每家有多少田？”
莊戶們面面相覷。一個老農小聲說︰“我家五口人，三畝旱田……”
“我家四口人，兩畝……”
“我家七口人，沒田，租趙老爺的田種，交五成租子……”
陸弘看向趙有德︰“趙員外，你家每人十三畝田，他們有的沒田，有的只有一兩畝。你覺得公平嗎？”
趙有德臉色一變︰“那是我祖上積德……”
“祖上積德，我信。”陸弘打斷他，“但現在是新時代了。督護府的政策是‘耕者有其田’，不是‘祖產永流傳’。你這二百畝田，按政策，要保留一部分作為自耕田，多余的要分給無地少地的鄉親。”
“憑什麼？！”趙有德急了。
“憑公平。”陸弘聲音提高，“憑天下田該養天下人！憑那些租你田交五成租子的鄉親，也該有自己的田！”
他轉身對莊戶們說︰“鄉親們，系統分田，不是要搶誰的田，是要讓每個人都有田種！趙員外家的田，只要是合法得來的，系統會保留足夠他家生活的部分。但多余的，要分給更需要的人！至于韓家強佔的那一百畝——”
他看向趙有德︰“如果你能證明田確實是趙家祖產，系統一定歸還。但歸還之後，同樣要按政策，保留自耕部分，多余的分給鄉親。你同意嗎？”
趙有德臉色鐵青。他算听明白了——就算田要回來，大半也要分出去。
“我……我要想想……”
“可以想。”陸弘道，“但丈量要繼續。石頭，保護丈量隊完成工作。趙員外，你要申訴，可以去申冤台，我保證公平審理。但要是聚眾鬧事、阻撓公務，按律法辦！”
石頭挺胸︰“是！”
莊戶們看著陸弘，眼神復雜。有人覺得公平，有人覺得失望——他們原本指望系統把趙家的田全分給他們。
陸弘看在眼里，高聲道︰“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想多分田。但系統做事，要講規矩，要依法依規。今天能強分趙家的田，明天就能強分你們的田！只有按規矩來，大家的田才是真正自己的田，才沒人能搶走！”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莊戶們漸漸冷靜下來。
“散了散了，干活去。”幾個老人開始勸解。
人群慢慢散去。
徐文走過來，低聲道︰“督護，這樣處理……會不會太溫和了？趙有德明顯是地頭蛇，不壓服他，以後還會有麻煩。”
“壓服容易，但壓服之後呢？”陸弘反問，“咱們要的不是一時安穩，是長治久安。土地改革是千年大計，必須站穩法理和道義的制高點。今天咱們依法辦事，明天才能理直氣壯地推行政策。”
他頓了頓︰“而且，你沒發現嗎？趙有德鬧事，真正的原因是怕失去特權。他家的田，就算分出一部分，剩下的也夠過上富裕日子。但他不滿足，他要的是永遠當趙家莊的土皇帝。這種人，遲早會再跳出來，到時候再依法收拾他，就沒人會同情他了。”
徐文恍然︰“督護高明。”
“不是高明，是不得不為。”陸弘苦笑，“治理天下，最難的不是對付敵人，而是平衡各方利益。走得太急，會翻車；走得太慢，會落後。只能一步一步，摸著石頭過河。”
一天下來，城南五千畝土地丈量完成。其中一千二百畝有產權爭議，八百畝是韓家強佔的，剩下的三千畝相對清晰。
晚上，議事廳里燈火通明。陸弘、柳明漪、周文謙、徐文等人正在匯總數據。
“今天只是個開始。”柳明漪看著厚厚的報表，“韓家堡周邊十二萬畝土地，按這個進度，至少要半個月才能丈量完。而且越往後，糾紛會越多。”
“所以要加強申冤台的力量。”陸弘道，“從政務學堂抽調學員，從各村選公正老人，組成巡回審判團，現場辦案，加快速度。”
“還有，”周文謙補充，“要盡快頒發新地契。百姓拿到地契，心里才踏實。我建議，清丈完成的區域，三天內就要發地契。”
“三天？來得及嗎？”徐文問。
“來得及。”柳明漪道，“我已經讓匠作營趕制地契模板，用活字印刷，很快。關鍵是檔案要準，不能出錯。”
正討論著，沈元舟大步走進來︰“寨主，邊境有情況。”
“說。”
“慕容家的騎兵今天下午在落鷹峽南移了十里，現在距離咱們北境哨所只有三十里了。”沈元舟神色凝重，“而且，探子發現韓彬的蹤跡了——他在慕容家軍營里。”
陸弘皺眉︰“慕容芷收留韓彬了？”
“看樣子是。”沈元舟道，“不過韓彬身邊只有十幾個人，成不了氣候。關鍵是慕容芷想干什麼。”
“她在試探。”陸弘走到地圖前，“韓家堡剛易主，局勢未穩，她想看看咱們的反應。如果咱們示弱，她可能會得寸進尺；如果咱們強硬，她可能會暫時退縮。”
“那咱們怎麼辦？”
“兩手準備。”陸弘道，“第一，北境駐軍進入二級戒備，但不主動挑釁。第二，派使者去慕容家軍營，送一份賀禮——就說祝賀慕容將軍練兵有成，順便問問韓彬是不是迷路跑到她那兒去了，如果是，請她送回，咱們必有重謝。”
沈元舟笑了︰“寨主，你這是要惡心慕容芷啊。”
“禮數要盡到嘛。”陸弘也笑了，“她要是真送回來，說明暫時不想撕破臉；要是不送，那咱們也知道她的態度了。”
“那我親自去北境坐鎮。”
“好，小心點。”
沈元舟離開後，議事廳又安靜下來。
柳明漪輕聲道︰“寨主，慕容芷這一動，咱們的土地改革就得加快速度了。只有內部穩固，才能應對外部威脅。”
“我知道。”陸弘看著地圖，“所以明天開始，我親自帶隊丈量土地。周先生負責申冤台，柳姐負責地契印刷和發放，徐先生協調各方。咱們要在十天內，完成韓家堡周邊的土地改革。”
“十天？”眾人都吃了一驚。
“對，十天。”陸弘眼神堅定，“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系統能不能在三江站穩腳跟，就看這十天了。”
窗外，夜色深沉。
韓家堡的燈火，在春夜里倔強地亮著。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而北方，狼煙已隱隱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