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韩家堡东门。
新设的“粮帛券兑换点”前挤满了人。三张长桌拼成的柜台后面，五个学员手忙脚乱地收券、称粮、记账。队伍排出去三十多丈，百姓们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不耐烦地嚷嚷：
“快点啊！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这纸券真能换到粮吗？可别是糊弄人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递上一张“壹石粮券”，学员接过，核对编号，在账册上勾画，然后对后面喊道：“壹石粟米！”
两个壮汉从仓库抬出一袋粮食，放在公平秤上。秤杆平了，老汉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背起粮袋走了。
后面的人见状，稍微安下心来。
但没过多久，问题出现了。一个中年妇人拿着三张“伍斗粮券”来换，学员一看，皱起眉：“大姐，你这券……编号被水浸糊了，看不清。”
妇人急了：“前天下雨，不小心淋湿的！但券是真的啊！你看这纸，这花纹……”
“我知道是真的，但按规定，编号不清不能兑。”学员为难地说，“要不您等等，我请示一下？”
“等等？我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呢！”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帮腔：“人家券都湿了，多可怜，给换了吧！”也有人质疑：“万一真是假的呢？今天糊一张，明天糊十张，规矩不就乱了？”
正闹着，柳明漪骑马路过，见状下马走过来：“怎么回事？”
学员赶紧汇报。柳明漪接过湿漉漉的粮券，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纸张的质地，对妇人说：“大姐，你这券确实被水浸了。但督护府有规定，要维护粮帛券的信用，必须严格按规矩办。”
妇人眼泪掉下来：“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柳明漪想了想，“这样，你先回家，把券晾干。明天再来，如果编号能辨认，立刻给你换。如果不能……”她顿了顿，“你去找街坊邻居作证，证明这券确实是你的，我们调查属实后，也可以特事特办。但需要时间。”
妇人抹泪：“那今天……”
“今天我先借你一斗米，你写个借条。”柳明漪对学员说，“记在我账上。”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柳明漪转身对排队的百姓高声道：“诸位！粮帛券是督护府的信用凭证，必须严格管理！但督护府也会体谅百姓难处！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不要吵不要闹，按流程办——券损毁了，先报备，再调查，只要属实，一定给换！”
她顿了顿：“另外宣布一条新规——从明天起，兑换点提供油纸信封，免费发放！领了粮帛券的，可以用油纸包好，防潮防损！”
百姓们纷纷点头：“这办法好！”
“还是系统想得周到！”
危机暂时化解。但柳明漪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下午就出了更大的问题。
一个粮商拿着二十张“拾石粮券”来兑，张口就要二百石粮。学员不敢做主，上报到后勤总署。柳明漪一看那些券，立刻察觉不对——纸张质地略糙，花纹细节有细微偏差。
“这些券哪里来的？”她问粮商。
“收……收来的。”粮商眼神躲闪，“有些百姓缺钱，把券卖给我了。”
“买卖粮帛券不违规，但你这券有问题。”柳明漪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真券的水印是双层的，你这只有一层。虽然仿得很像，但瞒不过行家。”
粮商脸色大变：“不可能！我花真金白银收的！”
“那你被骗了。”柳明漪冷静地说，“这些是伪造的。按《粮帛券管理条例》，伪造者死罪，使用伪券者视同伪造。你是自己交代来源，还是我派人查？”
粮商扑通跪倒：“大人饶命！我真不知道是假的！是……是城南‘福隆粮行’的老板卖给我的！他说急着用钱，八折出手，我就……”
“带他去指认。”柳明漪对衙役道，“查封福隆粮行，所有人带到刑法院。”
事情很快查清。福隆粮行的老板孙福，原是韩家的粮仓管事，韩家倒台后，他用私藏的粮仓账本做掩护，暗中伪造粮帛券。已经流出五十多张伪券，涉案粮食六百石。
周文谦连夜审讯。孙福一开始死不承认，直到衙役从他家地窖搜出伪造工具和半成品，才瘫软认罪。
“我……我就是想捞最后一笔……”孙福哭道，“韩家没了，我没活路了……”
“没活路就造假？”周文谦冷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批伪券要是流入市场，粮帛券的信用就崩了！到时候百姓不敢用券，商人不敢收券，整个经济体系都会乱！”
孙福低头不语。
案子审结，孙福判斩立决，家产充公。购买伪券的粮商，因主动交代并配合查案，从轻发落，罚没涉案粮券，另罚银一百两。
第二天，告示贴满全城：“伪造粮帛券者孙福，已伏法。督护府重申：粮帛券信用不容破坏！今后凡举报伪造者，核实后重赏；凡使用伪券者，严惩不贷！”
同时，柳明漪在后勤总署召开紧急会议。
“这次事件暴露了三个问题。”她指着黑板，“第一，防伪技术还需加强。第二，流通监管有漏洞。第三，百姓辨识能力不足。”
她转身对众人：“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匠作营研发更复杂的防伪技术——我提议加入金属线和荧光标记。第二，建立粮帛券流通登记制度，大额交易必须备案。第三，制作‘真伪辨识手册’，免费发放，教百姓识别。”
一个老账房担忧：“柳度支使，流通登记……会不会太麻烦？商人最怕繁琐。”
“麻烦，但必要。”柳明漪坚定地说，“粮帛券是经济的血液，血液里不能有杂质。现在麻烦一点，是为了长远的顺畅。”
她顿了顿：“当然，我们会简化流程——小额交易不用登记，只登记十石以上的。而且登记点就设在兑换点旁边，一站式办理。”
会议结束，柳明漪回到自己的公房，发现陆弘等在那里。
“督护？”
“听说粮帛券出事了？”陆弘问。
柳明漪汇报了情况。陆弘听完，点头道：“处理得不错。危机也是机遇——通过这次事件，正好加强管理，树立权威。”
他走到窗前：“柳姐，你知道货币的本质是什么吗？”
“是……信用？”
“对，是信用。”陆弘转身，“但信用不是凭空来的，是无数细节堆砌起来的。一张粮帛券，从纸张选材、印刷防伪、发行管理、流通监督到最终回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出一个错，信用就损一分；损到一定程度，整个体系就垮了。”
他顿了顿：“所以后勤总署的责任，比战场上拼杀还重。战场上输了，可以再打回来；信用垮了，几十年都重建不了。”
柳明漪重重点头：“我明白。督护放心，我一定守好这条信用线。”
陆弘笑了：“你办事，我放心。对了，驿路那边怎么样？”
“第一批五个驿站已经建好，驿路军第一营开始驻防。”柳明漪翻开账册，“但这个月后勤支出超预算三成——主要是驿站建设和驿路军装备。沈将军那边训练强度大，消耗也大。”
“该花的钱要花。”陆弘道，“驿路是系统的动脉，动脉通了，整个机体才能活。超支的部分，从我的俸禄里扣。”
“那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陆弘摆手，“我身为督护，更该以身作则。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去驿路看看。”
第二天，陆弘带着沈元舟，沿着新修的驿路北上。
道路确实平整了许多，险要处都加了护栏。三十里一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有水井、马厩、仓库和兵营。驿路军的士兵见到督护，都很兴奋，训练更卖力了。
但在第三个驿站，陆弘发现了问题。
驿站管事的脸色不太对，言辞闪烁。陆弘不动声色，在驿站转了一圈，忽然问：“马厩里应该有二十匹马，怎么只有十五匹？”
管事脸色一白：“那个……有……有五匹生病了，在隔离。”
“带我去看。”
隔离的马厩里确实有五匹马，但陆弘一眼就看出，这些马根本没有生病，只是被饿得瘦骨嶙峋。再看草料槽，空空如也。
“草料呢？”陆弘问。
管事扑通跪倒：“督护饶命！草料……草料被……被小人偷偷卖了……”
沈元舟大怒：“你他妈敢克扣军马草料？！”
陆弘拦住他，平静地问：“卖了多少钱？卖给谁了？”
“卖了……卖了五两银子，卖给……卖给路过的一个马贩子。”管事磕头，“小人该死！小人家里有老母生病，急需用钱，一时糊涂……”
陆弘沉默片刻，对沈元舟说：“按军法，克扣军需，该当何罪？”
“斩！”
管事瘫软在地。
陆弘却道：“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免死。但罪不可恕——革去职务，打五十军棍，发配劳役营三年。卖马所得，双倍罚没，充作驿站经费。另外，派人去追那个马贩子，追回马匹。”
他看向驿站其他士兵：“你们都看到了，系统执法，既有严度，也有温度。但记住——有困难可以上报，可以申请补助，绝不允许私自截留、变卖公物！这是底线！”
士兵们齐声：“是！”
离开驿站，沈元舟还有些愤愤不平：“寨主，这种人就该杀一儆百！”
“杀容易，但杀完之后呢？”陆弘道，“其他士兵会想：督护好狠，一点情面不讲。但这样处理，他们会想：督护讲道理，给活路，但绝不能越线。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沈元舟想了想，点头：“也是。不过这种破事，真烦人。”
“烦，但必须面对。”陆弘望着延伸的驿路，“系统扩张得越快，问题就越多。咱们要做的，不是幻想一个完美无缺的体系，而是在问题出现时，及时解决，不断完善。”
他顿了顿：“就像这条驿路，修好了，还会坏；驿站建好了，还会出蛀虫。但只要我们不停下维护的脚步，路就会一直通，系统就会一直转。”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驿路上拉得很长。
远处，第五个驿站升起了炊烟。那里，又会有新的故事，新的问题，新的解决。
而系统的车轮，就这样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