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伏牛原。
野狼谷战役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但战场痕迹仍未完全消除。空气中隐约还有血腥味,乌鸦在天空盘旋。然而,在这片曾经的血战之地旁边,已经建立起一个规模庞大的战俘营。
营地规划得整整齐齐:帐篷按区块排列,有明确的道路分隔;四周是简易的木栅栏和了望塔;营内划分了居住区、活动区、医疗区、审讯区、教育区;甚至还有专门的卫生设施和垃圾处理点。
周大山站在营地入口,手里拿着最新版的《战俘营管理手册》。这是他和柳明漪、沈元舟讨论了三天的成果,融合了之前劳动队管理的经验,又针对大规模战俘的特点做了调整。
“周主事,都准备好了。”一名年轻的统计员报告,“三千二百七十八名战俘,按照您的要求完成了初步分类:军官一百四十三人,重伤员二百零五人,轻伤员六百七十二人,其余为普通士兵。其中韩家本族子弟四十七人,已单独隔离。”
周大山点点头:“按计划,今天开始执行第一期管理方案。”
他走进营地。战俘们大多神情麻木,或坐或躺,对未来充满迷茫。看到周大山这个年轻的系统官员进来,有人投来警惕的目光,有人则完全无视。
周大山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他登上木台,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开:
“各位,我是三江督护府统筹司主事周大山,负责战俘营的管理工作。”
台下有了些反应,不少人抬起头。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自己会怎么样?家人怎么样了?将来怎么办?”周大山说,“我今天来,就是回答这些问题,告诉你们我们的规矩。”
他拿起手册:“首先,我要明确几件事。第一,你们现在是战俘,但三江督护府不杀降卒,这是我们的原则。只要遵守营规,你们的生命安全会得到保障。”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第二,战俘不是奴隶。我们会提供基本的食物、饮水、住所和医疗。但相应的,你们需要参加劳动,用劳动换取更好的待遇。”
“第三,你们有权知道自己的处境和未来。所有规定都会公开张贴,所有处罚都会有明确的理由和程序。你们也有权申诉,我们有专门的申诉渠道。”
这些话对于习惯了旧军队森严等级的战俘来说,是全新的概念。有人怀疑,有人好奇,更多的人是漠然。
周大山继续说:“现在宣布第一期管理方案。所有战俘将被分为五十人一组,每组设组长一人,副组长两人。组长由你们自己推选,副组长由我们指定。组长负责组内的日常管理和秩序,副组长负责与我们对接。”
“每天,你们需要完成指定的劳动任务——目前主要是清理战场、修复道路、建设永久性营房。劳动按工作量计‘工分’,工分可以兑换额外的食物、衣物,甚至写信回家的机会。”
“每周会有一次集体学习,内容是三江督护府的基本法规和农耕、手艺等实用技能。学习自愿参加,但参加者可以获得额外工分。”
“每月进行一次评估。表现良好、工分累计高的,可以获得‘表现积分’。累计足够表现积分的,可以申请提前释放,或者加入督护府的‘建设兵团’,成为正式居民。”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提前释放?成为正式居民?这些概念超出了战俘们的认知范围。
“最后,”周大山提高声音,“如果有人试图逃跑、破坏、煽动骚乱,将面临严厉处罚。轻则扣工分、关禁闭,重则移送军事法庭,最高可判处死刑。规矩很清楚,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放下喇叭:“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按原先的编制分组,推选组长。半个时辰后,各组组长到这里集合,领取详细规定和任务。”
周大山走下木台,回到营门口的临时办公室。几个协助管理的工作人员围上来。
“周主事,他们能听话吗?”一个年轻人问。
“开始可能难,但人性是趋利避害的。”周大山说,“我们的方案给了他们希望——通过劳动和守规矩,可以改善处境,甚至获得自由。同时又有明确的惩罚。软硬兼施,时间长了,大多数人会选择合作。”
他翻开手册:“关键是执行要公平、透明。工分计算不能有猫腻,奖惩必须按规矩来。一旦他们相信这套系统是公正的,就会自愿遵守。”
半个时辰后,各组组长陆续来到办公室外。周大山让他们排队进入,一个一个登记。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凶悍,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姓名,原部队番号。”周大山问。
“王老四,韩家军第二旅第三营队正。”汉子说,“他们推我当组长。”
周大山记录:“王老四,记录为第一组组长。这是你们组的工分登记本,这是营规手册,这是本周的劳动任务清单。”
他把几样东西推过去:“任务完成标准写得很清楚,完成得好有额外工分,完成不好要扣分。你是组长,组员的表现和你挂钩。组员守规矩,你有管理工分;组员闹事,你也要连带受罚。明白吗?”
王老四翻了翻手册,有些字不认识,但看得懂数字和简单的图示:“明白。就是管好他们,大家都有好处;管不好,一起倒霉。”
“是这个意思。”周大山点头,“去领你们组的工具和今天的口粮吧。记住,口粮按人头发,如果有人多拿或少发,我会知道。”
王老四拿着东西走了,临走前深深看了周大山一眼。
接下来的组长们大同小异,有老实巴交的老兵,有油滑的兵痞,也有识字的低阶军官。周大山一视同仁,讲清规矩,分发材料。
直到第四十七组。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周大山看了一眼登记表——韩林,韩家旁支子弟,原韩家亲卫队队员。
“你是韩家人?”周大山问。
“远房旁支。”韩林低声说,“我父亲是韩家商队的管事,我参军才半年。”
周大山点点头。韩家本族子弟被单独隔离,但旁支子弟人数太多,只能混编在普通战俘中。这个韩林能被推选为组长,说明在同组中有一定威信。
“规矩都清楚了吗?”周大山问。
“清楚了。”韩林说,“但我有个问题。”
“问。”
“您刚才说,表现好的可以加入‘建设兵团’,成为正式居民。那……韩家人也可以吗?”
周大山看着他:“只要遵守规矩,通过评估,都可以。系统不问出身,只问表现。”
韩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事。”
他拿着东西离开时,腰板挺直了一些。
全部组长登记完毕,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周大山揉揉发酸的肩膀,走出办公室。营地已经开始运转:有的组在领工具,有的组已经出发去劳动,营地里传来各种声音——号令声、工具碰撞声、偶尔的争吵声和呵斥声。
混乱,但有序的混乱。
“周主事,有人闹事!”一个工作人员跑来报告,“第十二组,有个大个子不服组长分配任务,打起来了!”
周大山立刻赶过去。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组长在旁边着急地喊,但没人听。
“都住手!”周大山喝道。
打架的两人停了一下,但那个大个子看了一眼周大山,发现只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又继续挥拳。
周大山没再说话,对旁边的守卫点点头。四名守卫上前,两人一组,用训练有素的擒拿手法,几下就把打架的两人制服,按在地上。
“营规第三条:禁止私斗。”周大山走到大个子面前,声音平静,“初犯,禁闭三天,扣全部工分。再犯,移送军事法庭。”
大个子挣扎着:“他先动手的!”
“他动手,你可以报告组长或守卫,而不是还手。”周大山说,“营规写得很清楚。带走。”
守卫把两人押往禁闭室。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周大山转向第十二组组长:“你作为组长,未能及时制止冲突,管理不力,扣当天管理工分。有意见吗?”
组长低下头:“没有。”
“继续干活。”周大山说。
人群散去,劳动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规矩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会执行。
傍晚,周大山在营地里巡视。各组陆续收工,在指定的区域排队领取晚餐。晚餐很简单:杂粮粥、咸菜、每人一个杂面饼。但分量足,热气腾腾。
周大山走到王老四那组。王老四正在给组员分饼,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周主事。”王老四看到周大山,点点头。
“今天劳动怎么样?”周大山问。
“还行,清理了南边那片战场,挖了五十多个坑埋尸体。”王老四说,“按您给的图,应该完成了八成。明天上午能完。”
周大山看了看工分登记本,王老四记录得很仔细,谁干了多少,谁偷懒了,都标了记号。
“记得准。”周大山说,“工分关系到大家的待遇,不能马虎。”
“明白。”王老四说,“其实这样也好,干多干少自己心里有数,省得扯皮。”
不远处,韩林那组也在吃饭。韩林自己最后一个领饼,领到的饼比别人的小——那是他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组里一个受伤的老兵。
周大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在韩林的评估表上记了一笔。
巡视完,周大山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各组劳动完成情况、工分统计、违纪事件、伤员情况……数据密密麻麻,但他有条不紊地归类、汇总。
门被敲响。
“进。”
进来的是韩青。他已经换了系统官员的常服——深蓝色布衣,没有装饰,但整洁利落。
“周主事,沈将军让我来协助战俘营的工作。”韩青说,“他说我熟悉韩家军的情况,可能有用。”
周大山起身:“欢迎。正好,我需要人手帮忙分析这些战俘的背景和特长。”
两人在桌边坐下。周大山把分类册子推给韩青:“这是按原部队、籍贯、年龄、技能做的初步分类。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韩青翻开册子,看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处:“这里,原第三旅的士兵,大多是沧澜江边的渔村出身,水性好,很多人会驾船。如果将来要开发水上运输,这些人可以用上。”
周大山记录下来:“好建议。”
韩青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些工匠——铁匠、木匠、皮匠。韩家军里专门有工匠营,待遇比普通士兵好,但也被看得紧。如果能说服他们为系统工作,能补充很多技术力量。”
“怎么说服?”
“给他们更好的待遇,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尊重。”韩青说,“旧军队里,工匠地位不高,军官动辄打骂。如果系统能让他们凭手艺吃饭,不受欺辱,很多人愿意干。”
周大山点头记下。两人就这样一页页地分析,直到深夜。
蜡烛快烧完时,韩青忽然问:“周主事,你说系统不问出身,只问表现。那像我这样……曾经是敌人的人,真的能被接受吗?”
周大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韩公子,我以前是铁匠学徒,后来是弩手,再后来是战俘营管理者,现在是统筹司主事。系统给我机会,不是因为我出身多好,而是因为我愿意学,愿意干。”
他顿了顿:“沈将军曾经是朝廷的边军军官,跟陆督护打过仗,后来成了系统的军事核心。柳度支使是孤女出身,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现在是督护府的‘首相’。系统就是这样,只看你能做什么,能贡献什么。”
韩青沉默片刻,笑了:“我明白了。谢谢。”
蜡烛熄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营地很安静,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鼾声。
新的一天,新的秩序,在这个特殊的营地里,也在每个人的心中,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