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三江平原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天。沧澜江与清水河交汇处下游三十里，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荒原上，却聚集了上千人。
周大山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这是格物院的新玩意儿，能把声音传得更远。
“各位乡亲，各位工友！”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但充满激情，“今天，三江城，正式开工！”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人群中有从韩城调来的工匠，有周边招募的农民，有刚刚结束军事训练的工程兵，还有自发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蒸腾。
周大山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喊道：“咱们要建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是要管一百年、两百年的城！是要让咱们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城！所以，每一条路、每一堵墙、每一根柱子，都得按最高标准来！”
他展开一张大幅的简化规划图，让几个助手拉着展示：“大家看，这是咱们未来的家！中间是督护府，东边是商业街，西边是学堂医馆，北边是住宅区！路要八丈宽，排水沟要能跑马车，房子要结实保暖！”
一个老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喃喃道：“娘咧，这得花多少钱啊……”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笑道：“李大伯，督护说了，这钱花得值！路修好了，您儿子赶车卖粮再不颠簸；排水好了，夏天再不淹院子；房子结实了，冬天再不漏风。这钱，是花在咱们自己身上！”
老农想了想，咧嘴笑了：“是这个理儿！”
开工仪式很简单。陆弘没有来——他正在韩城主持军事会议。柳明漪代表督护府，将一面绣着“开工大吉”的红旗交给周大山。
“周主事，三江城就交给你了。”柳明漪郑重地说，“按期完工，保证质量，控制成本。每十天向尚书省汇报一次进度，遇到问题随时上报。”
“柳尚书放心！”周大山接过红旗，用力挥舞，“将作监五千兄弟，保证完成任务！”
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周大山跳下木台，走到早已画好白线的地基位置，拿起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铲下了第一锹土。
“开工——”
号令声中，人群散开，各自奔赴岗位。工程兵挥舞着工具开始挖掘地基沟槽；工匠们按照图纸搭建临时工棚；运输队将一车车石料、木料运到指定位置。荒原上顿时热火朝天。
周大山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助手，沿着规划的主干道边走边看，不时停下脚步，用木桩和麻绳标记关键节点。
“这里，排水主干沟的拐弯处，要加固。”他对负责这段的工头说，“用双层石块，抹三层防水胶。沟底坡度再检查一遍，不能有倒坡。”
“是！”
“还有，这段路下面是软土，要换填。”周大山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至少挖三尺深，换碎石夯实。否则将来路面会沉降。”
“明白！”
走到住宅区规划地时，周大山遇到一个问题——这里原本是一片坟地。几十个简易的土坟散落在雪地里，有些坟前还插着褪色的招魂幡。
“周主事，这怎么办？”负责这片区域的匠人问，“要迁坟吗？”
周大山皱起眉头。迁坟是大事，处理不好会引发民怨。他叫来随行的吏员：“查一下，这些坟是谁家的？有没有后人？”
吏员翻开册子核对片刻：“回主事，大部分是无主坟，看年份应该是战乱时逃难的人葬在这里。只有三座有主，是附近王家村的。”
“派人去王家村，找坟主商量。”周大山说，“按《工程占地补偿办法》，每迁一座坟补偿五百文，督护府负责在新规划的墓地重新安葬。态度要好，讲清楚这是建城需要，是为所有人谋福利。”
“那无主坟呢？”
周大山想了想：“统一迁到新城西边的义冢，立一块碑，写上‘无名先民之墓’。开工前，请几个和尚道士来做场法事，也算有个交代。”
处理完这事，已近中午。工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炊事班开始烧饭。今天腊八，特意熬了腊八粥——大米、小米、红豆、红枣、莲子、花生、栗子、桂圆，八种食材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出老远。
周大山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轮到他的时候，炊事员特意多盛了一勺：“周主事，您辛苦。”
“大家都辛苦。”周大山接过碗，蹲在临时搭建的工棚下，呼噜呼噜吃起来。粥很烫，但喝下去浑身暖和。
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也蹲在旁边：“周主事，俺有个问题。”
“说。”
“您说这城要管一两百年，可俺们用的木头、砖瓦，能管那么久吗？俺老家房子，三十年就得大修。”
周大山吞下一口粥，指了指远处堆放的木料：“看见那些木头没？都是松木、柏木，提前用药水泡过，防虫防蛀。砖瓦用的是新式窑，烧得透，硬度高。另外，所有木结构连接处都用铁件加固，关键部位还涂了防火涂料。”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得对，再好的材料也会老化。所以咱们建城的时候，就要考虑以后怎么维修。比如屋顶的瓦，设计成易拆卸更换的；排水沟每隔一段留检修口；道路下面埋的管道，位置都记录在案，以后坏了知道从哪里挖。”
年轻工匠听得入神：“乖乖，想得真长远。”
“这叫全寿命周期管理。”周大山说，“是陆督护教的。建东西不能只顾眼前，要想到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后的人怎么用、怎么修。”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骑马赶来：“周主事！柳尚书派人送来急件！”
周大山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完后，他眉头紧锁。
“怎么了？”年轻工匠问。
“北边驿路建设遇到麻烦了。”周大山起身，“我得去一趟。你吃完饭继续干活，按图纸来，别出错。”
他匆匆扒完剩下的粥，叫上两个助手，骑马向北赶去。
北边二十里，是规划中连接三江城和韩城的第一条官道的施工现场。这段路要穿过一片丘陵，原本计划是劈开一座小山包，但今天开挖时，工头发现山体结构有问题。
周大山赶到时，现场已经停了工。几十个工人围着一个塌方的土坑议论纷纷。
“周主事！”负责这段的工头迎上来，满脸愁容，“刚挖了三丈深，上面就塌了。这土太松，根本立不住。”
周大山跳下马，走到坑边查看。塌方的土是黄褐色黏土，含水量很高，用手一捏就成团。
“地质勘测报告怎么说？”他问助手。
助手翻出图纸：“报告上说这里是‘硬质黏土’，可现在看来……恐怕是勘测时只打了浅孔，没发现下面是软土层。”
周大山眉头皱得更紧。如果强行开挖，需要做大量支护，成本会飙升；如果改道，要绕很远，增加里程和造价。
他绕着山包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形。突然，他停下脚步，指着山坡一侧：“你们看，这里有条天然的冲沟。”
工头凑过来：“是有条沟，但很窄，没法修路啊。”
“如果把它拓宽呢？”周大山眼睛发亮，“顺着这条冲沟的走向修路，虽然弯一点，但不用挖山，工程量小得多。而且冲沟两侧是岩石，稳定性好。”
他让助手拿来纸笔，快速画了个草图：“把冲沟底部清淤、拓宽到八丈，两侧砌护坡。弯道处半径要足够大，保证马车能顺利通过。算一下，这样改道比挖山能省多少工？”
助手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按目前进度，挖山方案至少需要三千工日，改道方案大概一千五百工日，省一半！而且材料费也能省——不用那么多支护木料了。”
“好，就改道！”周大山拍板，“不过要重新勘测冲沟的地质情况，特别是雨季来水情况，别修好了路被山洪冲垮。”
“是！”
处理完这个突发问题，天色已晚。周大山骑马返回三江城工地时，月亮已经升起。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和灯笼，夜班的工人还在忙碌——地基沟槽必须连续作业，否则停工后再开挖更费事。
他找到值夜的工头，询问进度。
“北区地基完成了三成，南区两成。”工头汇报，“排水主干沟挖了五百丈，明天开始砌石。材料供应有点跟不上，石灰窑产量不足。”
“石灰窑……”周大山思索，“明天我派人去韩城，把陈小二请来。他在烧制工艺上有绝活，让他看看怎么提高产量。”
“还有件事。”工头压低声音，“今天抓了两个偷材料的贼，是附近村里的闲汉。怎么处置？”
周大山脸色一沉：“按《工地安全保卫条例》办——偷盗建筑材料，价值五百文以下者，罚没双倍财物，强制劳动十天；五百文以上者，送交刑部依法审判。把这两个人绑在工地入口，立块牌子写明罪行，让所有人都看看。”
“会不会太狠了？”
“不狠不行。”周大山摇头，“三江城工程这么大，物料堆积如山，不严加管理，偷盗会成风。今天偷块砖，明天就敢偷根梁。规矩立下了，就必须执行。”
工头点头称是，下去安排了。
周大山独自走到工地最高处——这里将来是督护府的了望塔位置。他望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工地，和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地基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几个月后，将有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张图纸，一套方法，一群相信这套方法的人。
寒风吹过，他紧了紧衣领。很冷，但心里是热的。
因为他在亲手建造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