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草原的草开始泛黄。
赵小五的“山雀”小队在完成了对黑风岭地区的深度侦察后，接到了新任务：向北渗透，接触那些对慕容家不满的部落，建立秘密联系。
这个任务比单纯的侦察危险得多。慕容家对部落的控制正在加强，一旦被发现与三江接触，整个部落都可能遭殃。
但机会也出现了。
八月初七，赵小五小队伪装成皮货商，抵达青羊部边缘的一个小氏族——“灰狼族”的夏季牧场。这个氏族只有三百多人，以牧羊和猎狐为生，在慕容家的强权下苟延残喘。
接待他们的是氏族长老呼延泰，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
“商队？这个时节来草原的商队可不多。”呼延泰目光锐利地打量赵小五等人。
赵小五按照预案，递上礼物：十斤精盐、五匹细布、两套铁制工具（锄头、镰刀）。“我们是三江的商队，听说草原缺盐缺铁，特意过来交易。”
呼延泰检查了货物，眼中闪过惊讶——盐雪白细腻，布柔软结实，铁器做工精良。这些都是草原的稀缺物资。
“怎么换？”他问。
“用羊毛、皮张、药材换。”赵小五说，“按市价，公平交易。”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灰狼族拿出了积攒的羊毛和狐狸皮，换回了急需的盐和工具。过程中，赵小五“无意中”透露了三江的一些情况：新政、科举、三江城建设、对归附部落的优待政策……
呼延泰听得若有所思。
交易结束，赵小五准备离开时，呼延泰突然说：“你们真是商队？”
赵小五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长老何出此言？”
“商队不会带这么好的铁器来草原。”呼延泰指着那两套工具，“这种做工，在慕容家的工坊都少见。你们是三江官府的人吧？”
话已挑明。赵小五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承认：“长老慧眼。我们是三江督护府派来的，既是交易，也是交朋友。”
呼延泰沉默良久，挥手让族人退下，帐篷里只剩他和赵小五。
“慕容家正在征调各部的青壮，组建‘草原常备军’。”呼延泰缓缓说，“我们灰狼族要出三十个男人，都是最好的骑手。这一去，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赵小五静静听着。
“慕容芷说，这是为了‘统一草原，对抗南人’。”呼延泰苦笑，“可我们灰狼族与南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打仗？我们只想放牧，活下去。”
“三江也不想打仗。”赵小五说，“我们只想和平贸易，互通有无。”
“那如果慕容家打过来呢？”
“我们会自卫。”赵小五说，“但我们更希望，草原各部能选择和平。”
呼延泰盯着赵小五：“三江能给什么？”
赵小五按照陆弘的指示回答：“三样东西。第一，公平贸易：草原的羊毛、皮张、马匹，可以换到盐、铁、布匹、粮食，价格公道。第二，技术援助：我们可以教你们打制更好的工具，建更保暖的房屋，治更常见的病。第三，安全承诺：若遭慕容家压迫，可以南迁，三江提供土地和安置。”
条件很实在，没有空头许诺。
呼延泰沉思了很久。
“我需要和族人商量。”他说，“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一个月后。”赵小五说，“如果你们愿意，下次可以派使者随我们去三江看看。眼见为实。”
“好。”
离开灰狼族牧场，赵小五小队迅速转移。路上，副队长阿树问：“队长，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赵小五说，“但种子已经种下了。就算灰狼族不来，消息也会传出去。草原上，不满慕容家的部落不止一个。”
八月初十，小队回到黑风岭秘密营地。赵小五立刻用信鸽将情况传回三江。
与此同时，三江新城，另一场草原相关的会议正在召开。
督护府议事厅，陆弘、柳明漪、沈元舟、周大山，以及新成立的“边贸司”主事——原韩家旧吏韩文清（韩冲的堂侄，在招安后表现积极，被破格任用）。
韩文清正在汇报：“根据赵小五传回的情报，以及我们自己的商队信息，目前草原各部对慕容家的态度可分三类。”
他在地图上标注：
“第一类，铁杆支持者。主要是慕容家的本部苍狼部，以及几个联姻部落，约占总人口三成。他们享受特权，是慕容芷统治的根基。”
“第二类，被迫服从者。占大多数，约六成。这些部落或慑于武力，或为换取保护，表面上服从，但内心不满，尤其对征兵和赋税抵触。”
“第三类，潜在反抗者。约一成，主要是像灰狼族这样的小部落，地处偏远，受压迫最深，反抗意愿最强。”
沈元舟问：“我们能争取多少？”
韩文清谨慎回答：“第二类中，至少一半可以争取。如果我们的条件够好，他们可能倒向中立甚至亲三江。第三类全部可以争取，但他们力量太小。”
陆弘手指轻敲桌面：“所以关键在第二类。怎么争取？”
柳明漪开口：“经济手段。草原缺盐铁布粮，我们提供，但要有策略——对亲慕容的部落，限量高价；对中立的，正常交易；对亲三江的，优惠甚至援助。让草原人自己算账：跟谁合作更划算。”
“还有技术。”周大山补充，“草原打铁技术落后，工具易坏。我们可以派工匠去教改良技术，或者用成品换原料。技术依赖一旦形成，关系就稳固了。”
“安全承诺也要有。”沈元舟说，“但要有门槛。不能谁来都接收，那样会引发难民潮。可以设条件：比如带马匹或牛羊来的优先，有特殊技能的优先，青壮劳力优先。”
陆弘总结：“好，边贸司制定详细方案：贸易分级、技术输出、移民条件。原则是：既展示诚意，又控制风险；既争取人心，又避免过早刺激慕容家。”
他看向韩文清：“这项工作，边贸司牵头，军情司配合，工曹、户曹支持。你是草原出身，熟悉情况，放手去做。”
韩文清激动领命。这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必须做好。
会议结束，柳明漪留下陆弘。
“陆大哥，我有个想法。”她说，“除了经济和技术，我们还可以进行‘文化输出’。”
“具体说说。”
“草原人崇拜英雄，重视传统。”柳明漪道，“我们可以编一些故事、歌谣，讲述三江的英雄（比如沈将军的战役），以及我们对传统的尊重（比如保护归附部落的习俗）。通过商队和使者传播，潜移默化影响草原人的认知。”
陆弘眼睛一亮：“这个好。故事要真实，不要虚构。就讲沈元舟如何以少胜多，讲我们如何公正处理韩家旧部，讲政务学堂如何给寒门子弟机会。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另外，”柳明漪补充，“可以邀请草原的萨满或长老来三江参观。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城市、学堂、工坊、法庭。眼见为实，比任何宣传都有力。”
“可以安排。”陆弘说，“但要谨慎，确保来的人安全，也防止间谍混入。”
两人正商量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周大山匆匆进来。
“督护，尚书，出事了。”
“什么事？”
“三江城西的‘工人新村’工地，发生冲突了。”周大山脸色难看，“招安的黑风山匪徒，和原来的工人打起来了。”
陆弘和柳明漪立刻起身：“边走边说。”
路上，周大山汇报情况。
工人新村是给建设工人及其家属的安置区，正在建设中。按照计划，招安的黑风山匪徒在这里参加劳动改造，修路、建房、挖渠，挣工分。
但今天上午，一个原工人发现自己的工具被黑风山的人“借”走没还，发生口角，进而推搡。双方各有几十人卷入，虽被巡检队及时制止，但情绪对立。
“现在情况怎么样？”柳明漪问。
“暂时控制了，但两边都在闹。”周大山说，“原工人说匪徒偷懒耍滑，匪徒说工人歧视他们。我担心还会再闹。”
赶到现场时，工地已暂停。两边的人被巡检队隔开，互相怒视。
陆弘扫视全场，走到中间空地。
“谁来说说，怎么回事？”他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
一个老工匠站出来：“督护，不是我们闹事。是这些人……”他指着黑风山那拨人，“干活偷懒，还偷工具！我一把好铁锹，被他们‘借’走，还回来时都卷刃了！”
黑风山那边，王胡子（二当家）也站出来：“督护，我们没偷懒！是工头分给我们的活太重，完不成还要扣工分。工具是坏了，但那是用坏的，不是故意弄坏。”
两边各执一词。
陆弘问工头：“活怎么分的？”
工头紧张：“按标准，每人每天挖土三方。但他们新来，不熟练，只完成两方。”
“工具呢？”
“工具是按组分的，每组五把锹，轮流用。”
陆弘明白了。问题出在管理上一刀切，没考虑新老差异。
他思考片刻，做出裁定：
“第一，从今天起，劳动定额分两级：老工人三方，新工人（招安者）两方。三个月后，新工人熟练了，再提到三方。工钱（工分）按实际完成量计算。”
“第二，工具管理改进：每件工具编号，专人专用，损坏要报修，无故损坏要赔偿。工曹立即制定《工具管理细则》。”
“第三，设立‘劳资调解组’，由工曹、刑曹、双方代表组成，专门处理此类纠纷。小事当场调解，大事报城守裁决。”
裁定公平，双方都能接受。
但陆弘没有就此结束。他看向王胡子：“王胡子，你们黑风山的人，想不想真正在三江安家？”
王胡子愣住：“当然想！谁愿意当一辈子匪？”
“好。”陆弘说，“那就要守三江的规矩。劳动改造不是惩罚，是让你们学会靠双手吃饭。完成改造，表现良好，你们就能分到土地，成为正式的三江百姓。但前提是，要证明你们值得信任。”
他又看向老工匠：“各位老师傅，这些人以前走了歪路，但现在想改过。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在帮三江增加劳力。你们多教教，他们学得快，大家干活都轻松。”
老工匠们点头。
王胡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自己的人喊：“兄弟们，督护给了咱们活路，咱们得争气！从今天起，谁再偷懒耍滑，不用官府动手，我王胡子第一个不答应！”
黑风山众人齐声应和。
冲突化解，工地恢复施工。陆弘把周大山叫到一边。
“这次暴露的问题是：我们对招安人员的管理太粗放。”他说，“要制定专门的《劳动改造人员管理细则》，包括分级定额、技能培训、思想教育、考核晋升。让招安者看到希望，有奔头。”
周大山点头：“我立刻安排。”
“另外，”陆弘补充，“要防止歧视。招安者也是三江的潜在百姓，不能让他们感觉低人一等。可以组织一些联谊活动，让双方多接触，增进了解。”
“明白。”
处理完这件事，陆弘回到督护府，继续思考草原策略。
柳明漪送来边贸司拟定的《草原贸易与技术合作方案》草案。陆弘仔细审阅。
草案很详细：设立“边贸集市”，定期开放；建立“技术交流站”，派工匠常驻；制定“移民积分制”，达到一定积分可申请定居；编撰《草原与三江友好故事集》，通过商队传播。
“可以试行。”陆弘批阅，“先在灰狼族这样的部落试点，成功后再推广。”
他望向北方地图。草原广阔，部落林立，慕容芷想要完全控制，没那么容易。
而三江要做的，不是征服，是提供另一种选择。
一种更文明、更繁荣、更公平的选择。
这或许比十万大军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