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三江城督护府。
紧急军事会议从辰时一直开到午时，炭火添了三次，茶换了好几轮，但气氛始终凝重。长条桌上铺着最新绘制的边境态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符号：红色代表己方堡垒、巡逻路线、运输线路；蓝色代表过去十天慕容家小股骑兵的袭击地点和路线。
沈元舟指着地图：“从正月二十八到昨天，总共发生小规模袭击十七起。地点分散，时间随机，目标包括：巡逻队六次，运输队五次，筑路民夫三次，难民营两次，边境村庄一次。”
他顿了顿：“伤亡统计：我军阵亡四十三人，伤六十七人；民夫和难民死亡三十八人，伤五十二人。损失粮食八车、马匹二十余匹、工具若干。”
柳明漪翻看着伤亡名册和损失清单，眉头紧锁。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陆弘沉默良久，问：“敌人的战术特点？”
“可以总结为三点。”沈元舟早有准备，“第一，小股多路：每次出动不超过百人，通常是二三十人的小队，多路同时行动，让我们顾此失彼。第二，快速机动：全部是骑兵，熟悉地形，打了就跑，绝不恋战。第三，目标明确：不攻堡垒，专挑软柿子——巡逻队、运输队、民夫、难民，这些防御薄弱的目标。”
周大山插话：“我们修筑烽燧和哨堡的工地也遭到两次骚扰。好在有守卫，没造成太大损失，但进度被拖慢了。”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陆弘沉声道，“通过持续不断的骚扰，消耗我们的兵力、物资、士气，拖慢我们的防御建设。等到我们疲于应付、防线出现漏洞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沈元舟点头：“典型的狼群战术。慕容芷学聪明了。”
“我们怎么应对？”柳明漪问。
陆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狼群战术有它的优势，但也有弱点。第一，小股部队虽然灵活，但战斗力有限，不敢硬碰硬；第二，多路出击需要精准的情报和协调，一旦通信不畅就容易混乱；第三，持续骚扰对后勤要求很高，他们深入我们境内，补给线拉长，也是弱点。”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所以，应对之策也要针对这些弱点。”
“第一，”他圈出几个关键区域，“建立‘快速反应区’。在每个重要目标——如烽燧工地、运输节点、难民营——周围二十里范围内，部署一支常备的快速反应部队，以骑兵为主，配属弩机。一旦遇袭，能在两刻钟内赶到。”
沈元舟眼睛一亮：“这个好！但需要大量骑兵……”
“从各军抽调。”陆弘果断道，“组建专门的‘边境快速反应营’，初期规模一千人，分驻五个基地。王成有带骑兵的经验，可以让他负责训练和指挥。”
“第二，”陆弘在运输路线上画出几条虚线，“改变运输方式和路线。重要物资改用驮队，走隐蔽小路；设立多个中转站，缩短单次运输距离；运输时间随机化，避免规律性。”
柳明漪记下：“需要增加驮马和民夫。”
“从内地调。”陆弘说，“另外，运输队要配备更多的自卫武器和信号工具。遇到袭击，不求击退敌人，只求坚持到援军到来。”
“第三，”他在边境线上画出一系列三角形，“加强情报预警。除了烽燧，还要设置更多的地面暗哨和‘自动报警器’。同时，训练牧民和猎户作为‘民间眼线’，发现敌情及时报告，给予重赏。”
赵老四点头：“这个刑曹可以配合，制定《民间情报奖励办法》。”
“第四，”陆弘最后圈出几个蓝色标记密集的区域，“主动设伏。摸清敌人常用的渗透路线，在这些地方预设埋伏，以小股对以小股。不求全歼，只求重创，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
沈元舟摩拳擦掌：“这事交给我！我带精干小队，陪他们玩玩。”
陆弘回到座位，看向众人：“这套组合拳，核心思想是：变被动防御为主动防御，变单点应对为系统应对。我们要用系统化的思维，来对抗狼群战术。”
柳明漪整理着笔记：“需要协调的资源很多：兵力、马匹、武器、物资、民夫……我会尽快做出详细预算和调配方案。”
“抓紧。”陆弘说，“慕容芷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从现在到化冻，可能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要把边境防御体系初步建起来，把狼群战术的气焰打下去。”
会议又讨论了具体细节：快速反应营的编制、装备、训练大纲；运输路线的重新规划；情报网络的搭建；设伏地点的选择……
直到未时（下午一点）才结束。众人匆匆去落实各自的任务。
陆弘留下沈元舟和柳明漪。
“元舟，快速反应营的事，你亲自抓。”陆弘说，“王成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需要你坐镇。另外，设伏行动要谨慎，选最可靠的人，绝不能泄露计划。”
“明白。”沈元舟点头，“我准备带‘山雀’小队的老底子，再加些新血。人不在多，在精。”
“明漪，”陆弘转向柳明漪，“后勤保障是关键。一千人的快速反应营，每天人吃马嚼就是大数字。还有运输队、筑路民夫、难民……都要统筹好。粮食储备情况如何？”
柳明漪翻开账册：“官仓满储率八成五，省着点用，撑到夏收没问题。但长期战争消耗就难说了。我已经让户曹制定《战时粮食配给预案》，万一战事扩大，可以立刻实施。”
“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陆弘轻叹，“希望用不上。”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政务学堂的学员下课了，正结伴去食堂。年轻的声音充满朝气，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柳明漪看着窗外，忽然说：“科举录取的五十名学员，这个月底就要完成第一阶段学习。按计划，该分配去各曹实习了。但现在边境紧张，是不是……暂缓？”
陆弘沉思片刻：“不，按原计划进行。越是紧张的时候，越需要新鲜血液。让他们去一线，去基层，在实践中成长。王成、李实、林秀娘……不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吗？”
“可安全……”
“安全当然要注意。”陆弘说，“可以安排他们去相对安全的后方岗位，比如户曹的账房、工曹的物料管理、刑曹的文书整理。但一定要接触实际工作，不能只待在学堂里。”
柳明漪点头：“也好。正好各曹都缺人手。”
沈元舟忽然笑了：“说起来，我兵曹也缺文书。有没有算术好、能整理军械账目的？我要两个。”
“我帮你留意。”柳明漪也笑了，“不过要提前说好，是去实习，不是正式任职。三个月实习期满，考核合格才能正式分配。”
“知道知道。”
气氛轻松了些。陆弘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员走过庭院。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七八，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这些年轻人，就是三江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初，在陆家寨那三百老弱中推行新政时的艰难。那时没人相信这套“系统”能成，包括沈元舟这样的老将都持怀疑态度。
但现在，系统不仅成了，还在不断吸纳新人、自我更新。
这就是希望。
“对了，”沈元舟想起什么，“呼延烈那边有消息了。他成功联络了灰狼族残部和另外两个小部落，总共聚集了三百多人，在草原深处建立了秘密营地。他请求我们提供一批武器和药品。”
“可以给。”陆弘说，“但要控制数量，不能让他们过早暴露。另外，提醒他：现阶段以隐蔽发展为主，搜集情报，策反动摇分子，不要主动挑衅慕容家。”
“我已经交代了。”沈元舟说，“那小子有血性，但不莽撞。他爷爷和族人的仇，他记着呢。”
“仇恨可以成为动力，但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陆弘轻声道，“希望他能明白。”
三人又聊了些其他事务，沈元舟和柳明漪才告辞离开。
陆弘独自坐在政事堂，翻看着边境送来的最新报告。一页页，都是具体的伤亡、损失、问题。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浪漫，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现实。
但他必须面对这些，然后找到解决办法。
这就是他的责任。
窗外，天色渐暗。
亲卫进来点灯，轻声问：“督护，该用晚膳了。”
“送到这里来吧。”陆弘头也不抬。
“是。”
油灯亮起，光芒温暖。
陆弘继续工作。
这个夜晚，三江城的很多人都在忙碌：沈元舟在兵曹制定快速反应营的训练计划；柳明漪在户曹核算预算；周大山在将作监督促武器生产；杜文谦在政务学堂批改学员作业；王成在狼牙堡训练士兵；李实在烽燧工地加班；林秀娘在难民营整理档案……
系统在运转。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是三江。
这就是他们建立的，还不完美但一直在前行的新世界。
夜色深沉。
但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