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寅时三刻（凌晨四点），黑石矿场以东五里，一处干涸的河床。
王成蹲在河床边缘的阴影里，用窥远筒观察着矿场的轮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矿场内几十处冶炼炉的火光，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黑石矿场位于两山夹峙的谷地中，东西宽约三里，南北纵深五里。谷地中央是矿洞入口和冶炼区，十几座土法高炉日夜不休，喷吐着黑烟和火星。周围搭建着简陋的木屋和帐篷，是矿工和守卫的住处。谷口建有两丈高的木墙，墙头有了望塔，塔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
“守卫比预想的多。”老刀压低声音说，“了望塔上至少四个，墙头巡逻队两队，每队五人。谷内还有移动的火把，应该是巡逻队。”
王成放下窥远筒，在心中快速计算。按照俘虏的口供，矿场平时守卫三百人，分三班轮值，每班百人。慕容芷调兵去鹰坠崖，最多抽走一半，那么现在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人。而他们只有五十人，三比一的兵力比，硬攻是找死。
“计划调整。”王成当机立断，“原定分三路同时袭击矿洞、冶炼区和仓库，太分散了。我们集中力量，只打一个目标——冶炼区。”
他在地上用炭笔画出示意图：“冶炼区有十二座高炉，是矿场的核心。一旦高炉被毁，矿场至少瘫痪三个月。而且高炉周围堆满了煤和矿石，易燃易爆，只要点着几座，整个冶炼区都会陷入火海。”
“怎么打？”一个士兵问。
“分三步。”王成说，“第一，我带二十人从东侧悬崖爬下去，直接进入冶炼区腹地。那里守卫最弱，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人能从悬崖下来。”
他指向北面：“第二，老刀带十五人，埋伏在谷口外。等冶炼区起火，守卫必然慌乱，一部分会去救火，一部分会加强谷口防守。这时你们佯攻谷口，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吸引守卫注意力。”
“第三，剩下十五人由石头带领，去西侧破坏引水渠。”王成指着地图上的水渠线，“矿场用水全靠这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渠。炸掉水渠，冶炼区就没了冷却水，高炉会过热爆炸，火势也会蔓延更快。”
众人点头，这个计划虽然大胆，但环环相扣。
“时间定在卯时正（早上五点）。”王成看看天色，“那时候正是守卫换班，最疲惫松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破坏，不是杀人。点着火就撤，绝不停留。撤退路线按原计划，分三路往不同方向跑，最后在‘乌鸦岭’汇合。”
“明白！”
队伍开始最后的准备。王成带的二十人全部换上深色衣物，脸上涂满黑灰，武器只带短刀、手弩和火油包。老刀和石头的人则带足弩箭和“霹雳箭”，用于佯攻和制造混乱。
寅时六刻（四点三十分），三队人分头出发。
王成带着二十人，绕到矿场东侧的山脊。这里的悬崖近乎垂直，高约三十丈，崖壁上只有零星灌木和凸起的岩石。白天看都让人腿软，更别说黑夜攀爬。
“统领，这……能下去吗？”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
“能。”王成解下背上的绳索，“李实给的特制绳，麻芯外裹牛皮，承重八百斤。我们分三段下降，每段十丈，设锚点。”
他第一个下去。将绳索一端牢牢绑在山顶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腰间，背贴着崖壁，双脚蹬踏，一点点往下滑。夜风吹得绳索晃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冶炼区的火光提供微弱照明。
十丈，第一个锚点。王成将第二段绳索固定在岩石缝里，继续下降。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二十息后，脚触到了实地——是一处突出的岩台。
“安全，下一个！”他压低声音向上喊。
士兵们依次下降。有两人中途脚滑，险些摔下去，被王成死死拉住。所有人手心都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吭声。
卯时初（五点），二十人全部下到崖底。这里距离冶炼区只有百步，中间隔着一片堆料场，堆满了煤块和铁矿石。
王成做了个手势，队伍呈散兵线，借着堆料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冶炼区。
越靠近，温度越高。十二座高炉喷吐着灼热的气流，工人们赤裸着上身，用长铁钎搅拌炉内的铁水，汗如雨下。监工提着鞭子来回巡视，不时抽打动作慢的工人。守卫倒是不多，只有七八个在炉区边缘晃悠，显然不认为这里会遇袭。
王成观察片刻，选定目标：最南边的三座高炉，距离最近，且周围堆的煤最多。
“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座炉。先解决附近的守卫和监工，然后放火。记住，火油要泼在煤堆和引风管上，那里易燃。”他低声下令。
二十人分成十组，如鬼魅般散开。
王成亲自带一组，目标是中间那座最大的高炉。他和搭档小六借着阴影摸到炉后，两个监工正在喝酒聊天，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动手。”
王成从背后捂住一个监工的嘴，短刀在喉咙上一抹。小六同时解决了另一个。尸体拖到煤堆后藏好。
两人迅速取下背上的皮囊，将猛火油泼在煤堆和炉子的木质支架上。火油刺鼻的气味被高炉的热浪掩盖，无人察觉。
“点火。”
火折擦燃，扔进煤堆。“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一丈高，顺着泼了油的木架往上爬，很快引燃了高炉的鼓风管道。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座高炉也燃起大火。
“走水啦——！”终于有人发现，尖叫声划破黎明。
冶炼区顿时大乱。工人们丢下工具四散奔逃，监工们试图组织救火，但火势蔓延太快，三座高炉很快变成三个巨大的火柱，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王成和小六没有停留，趁乱冲向另一座高炉。但这次遇到了抵抗——五个守卫提着刀冲过来。
“汉狗！找死！”
王成不退反进，矮身躲过一刀，短刀从对方肋下刺入，一搅即抽。同时抬脚踢飞另一个守卫的刀，小六补上一弩，射穿那人咽喉。
剩下三个守卫被两人的凶悍吓住，稍一迟疑，王成已经扔出最后一个火油包，正砸在第四座高炉的鼓风机上。
“撤！”
两人转身就跑。身后，第四座高炉也燃起大火。
整个冶炼区已经变成火海。十二座高炉，四座着火，另外八座也因为引风管被烧而渐渐熄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谷口的警锣疯狂敲响，大量守卫从营房涌出，往冶炼区跑来。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老刀的佯攻开始了。
“敌袭！谷口有大军！”
“多少人？”
“不知道，箭雨太密，还有会炸的箭！”
守卫们陷入两难：是救火，还是守谷口？
混乱中，西侧又传来巨响——石头炸毁了引水渠。山洪般的水冲下山坡，但很快就断流了。没有了冷却水，还在燃烧的高炉开始过热，炉壁出现裂纹。
“要炸了！快跑！”有经验的老工匠嘶喊。
话音刚落，“轰——！”一声震天巨响，最先着火的那座高炉炸开了。炽热的铁水和炉砖如流星般四射，砸向四周。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连续爆炸中，整个冶炼区彻底毁灭。火势蔓延到煤堆和矿石堆，引发了更大的火灾。谷地变成了火焰炼狱。
王成带着二十人，按预定路线往东撤。他们刚跑出谷地，就听到身后传来慕容家军官的怒吼：
“追！一定要抓住他们！”
但追兵刚出谷口，就遭到老刀队的弩箭阻击。等他们组织好阵型，王成等人已经消失在山林中。
卯时三刻（五点四十五分），三队在乌鸦岭汇合。
清点人数：五十人，全部到齐。轻伤六人，都是擦伤或扭伤，无人阵亡。
战果：摧毁四座高炉，导致八座高炉停炉，整个冶炼区被焚毁。炸毁引水渠，矿场至少三个月无法恢复生产。击杀守卫和监工约三十人，己方无一阵亡。
“漂亮！”老刀兴奋地捶了王成一拳，“这下慕容芷得心疼死！黑石矿场是她三成铁料的来源！”
王成却看着黑石矿场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眉头紧锁。
“太顺利了。”他又说这句话。
“又来了。”老刀无奈，“统领，你能不能别老觉得顺利是坏事？咱们计划周密，执行果断，顺利是应该的。”
“不。”王成摇头，“炸高炉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矿场的守卫，反应太慢了。从起火到组织追捕，用了整整一刻钟。而且追出来的人，队形散乱，不像精锐。”
他顿了顿：“慕容芷就算抽调了一半守卫去鹰坠崖，剩下的一半也不该这么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故意的。”王成眼中闪过寒光，“她用黑石矿场，做了第二个诱饵。”
众人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石头问。
“意思是，我们以为声东击西，袭击了她想不到的目标。但也许，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王成缓缓说，“她用祭天做明饵，吸引我们注意力。暗中却放松矿场守卫，让我们觉得有机可乘。等我们袭击成功，沾沾自喜时，真正的杀招才出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面山坡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一支骑兵，至少三百人，呈扇形围了上来。清一色的黑甲，马颈下挂着白色狼尾。
苍狼卫。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面如寒霜，正是慕容芷的弟弟慕容烈。
“汉狗，恭候多时了。”慕容烈冷笑，“大汗算准了你们会来矿场，让我在此等候。没想到吧？”
王成握紧了刀柄。
果然，中计了。
慕容芷这个女人，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远超他的想象。
她用祭天为饵，是虚。
她用矿场为饵，也是虚。
真正的杀招，是这支以逸待劳的苍狼卫。
“准备战斗。”王成低声下令，“结圆阵，弩手在内，刀手在外。边打边往北撤，北面是密林，骑兵进不去。”
五十人迅速结阵。虽然被包围，但无人慌乱——十天的残酷训练，此刻显出了效果。
慕容烈看着这支虽然狼狈但阵型严整的小部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部队被三百骑兵包围，早就崩溃了。这些人却还能镇定结阵。
“有点意思。”他举起马刀，“杀！一个不留！”
三百苍狼卫如潮水般涌来。
血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