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三江城，南市。
作为三江地区最大的集市，南市平日里车水马龙，来自各地的商贩在此交易粮食、布匹、盐铁、药材、皮毛，人声鼎沸。但今日，市场里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又涨了？”一个布商站在盐铺前，看着新挂出的价牌，眉头紧锁，“前天还是三十文一斤，今天就三十五文？”
盐铺掌柜苦着脸：“刘老板，真不是我乱涨价。北边的盐路断了，慕容家的骑兵在边境拦截商队，已经有三批盐货被劫。我现在卖的，是去年囤的老库存，卖完就没了。”
布商压低声音：“不是说西边发现了岩盐矿吗？”
“矿是发现了，可开采、提炼、运输，哪一样不要时间？”掌柜摇头，“至少还得两三个月，新盐才能上市。这两三个月，盐价还得涨。”
不远处，铁器铺前也围了一群人。
“王铁匠，这锄头怎么又贵了二十文？”
“铁料涨价了。”王铁匠擦着汗，“南边来的商队说，慕容家封锁了边境，往北运铁料的商队要么被劫，要么要交高额‘过路费’。成本上去了，我也没办法。”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议论：
“这日子还怎么过？”
“刚打完仗，物价就涨……”
“不是说督护府有办法吗？”
市场角落，两名身穿便服的吏员正快速记录着各商铺的价格。他们是尚书省新成立的“市价监测司”的吏员，每日负责采集主要商品价格，汇总分析。
“盐价同比上涨三成，铁器上涨两成，药材中的甘草、当归等北方药材断货，南方的肉桂、胡椒价格上涨五成。”年轻吏员低声念着数据，“这才五天。”
年长的吏员合上簿册，面色凝重：“走，回去汇报。”
两人挤出人群，匆匆离开集市。
同一时间，督护府，尚书省值房。
柳明漪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市价监测司的《四月中旬物价波动简报》、户曹的《战略物资储备清单》、兵曹的《边境商路安全形势报告》。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元舟：“沈将军，边境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沈元舟正在看兵曹报告，脸色也不好看：“慕容家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正面冲击防线，而是化整为零，以百人左右的骑兵小队，专门袭击通往北方的商路。过去十天，有七支商队遇袭，损失货物价值超过五千两。”
“五千两……”柳明漪深吸一口气，“这只是货物损失。商路中断带来的连锁反应更大——盐铁药材短缺，价格上涨，民生受影响；商人不敢北上，税收减少；更重要的是，边境那些依赖贸易的小部落，会因此动摇。”
“他们在逼我们出手。”沈元舟一针见血，“如果我们派大军清剿这些袭扰小队，就会分散兵力，消耗粮草。如果我们不动，商路断绝，经济受损，人心浮动。”
柳明漪沉默片刻，问：“骑弩营的训练进度如何？”
“已基本成型。”沈元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五百骑弩兵，每人配双马、改良弩、三十支弩箭。按王成和老刀从草原带回来的经验，我们改进了战术——不追求马上射击精度，而是快速机动到预设阵地，下马结阵射击。”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指着边境线：“我的计划是，将骑弩营分成十支小队，每队五十人，在边境线内侧二十里范围机动巡逻。一旦发现慕容家袭扰小队，立即前往拦截。不求全歼，只要击退或驱离，保障商路安全即可。”
“风险呢？”
“风险有二。”沈元舟坦诚，“第一，骑弩兵虽然下马射击精度高，但毕竟是步兵战术，机动性不如纯骑兵。如果慕容家集中兵力围攻某支小队，可能造成损失。第二，长期高频率巡逻，对士兵体力和弩箭消耗巨大。”
柳明漪思考着，手指轻敲桌面：“可以试试。但必须制定详细的巡逻和接应预案，每支小队配发信号火箭，遇险时能快速求援。另外，弩箭消耗要纳入军需预算，提前储备。”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盐铁短缺怎么办？”
“西边的岩盐矿和铁矿已经在加紧开采。”沈元舟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建议，暂时实行盐铁配给制——民用限量，保障军需和基本民生。同时从南陈加大进口，虽然价格高，但总比断供强。”
“南陈……”柳明漪若有所思，“督护正在和他们谈判。如果谈判顺利，或许能降低关税，增加供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督护到。”
陆弘大步走进值房，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他脸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凝重。
“灰狼族的最新消息。”陆弘将密信递给柳明漪，“乌恩族长带着四千余人，已抵达边境，请求入境安置。巴图下落不明，但有人看到他和几十个族人往西南方向去了，可能是想绕过慕容家的封锁线。”
柳明漪快速浏览密信：“四千多人……粮食、帐篷、药品，缺口巨大。”
“必须接收。”陆弘语气坚定，“我已经命令边境守军放行，并在狼牙堡以北三十里处设立临时安置点。从官仓调拨五千石粮食、一千顶帐篷、三百石药品，紧急运往边境。”
沈元舟皱眉：“督护，官仓的储备本来就不多，这一下调走五千石……”
“我知道。”陆弘打断他，“但这是政治仗，不能算经济账。灰狼族是第一个公开投靠我们的草原大部族，如果连他们都保护不了，以后谁还信我们？”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灰狼族南逃的路线：“慕容芷袭击灰狼族，不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决心。她在逼我们做选择——要么为了经济放弃道义，要么为了道义承受经济压力。”
“我们选道义。”柳明漪轻声说。
“对。”陆弘点头，“但道义不能空谈，必须有实际的支撑。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接收灰狼族，还要让他们成为我们制度优越性的活广告。”
他转向柳明漪：“明漪，你亲自去一趟安置点，主持接收和安置工作。带上最好的医官、民政官员、还有讲武堂和政务学堂的学员。记住三点：第一，尊重他们的习俗，但必须遵守《三江律法》；第二，公平分配物资，公开透明；第三，组织青壮参与劳动，以工代赈。”
“我明白了。”柳明漪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陆弘说，“带一百名卫队，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又看向沈元舟：“沈将军，骑弩营的巡逻计划我同意了。但要注意，不要越境追击，我们的目标是保障商路安全，不是扩大冲突。另外，加派侦察兵，寻找巴图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一件事。”陆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格物院报上来的，关于‘新式投石机’的研发申请。原理是利用扭力发射石弹，射程可达三百步，精度比传统投石机高。周大牛请求拨款五千两，用于原型机制造和试验。”
沈元舟眼睛一亮：“三百步？那守城时岂不是……”
“但周大牛也说了，这东西体积庞大，移动困难，主要用于固定堡垒防御。”陆弘把文书递给他，“你从军事角度评估一下，值不值得投入。如果值得，就从军费里划拨。”
沈元舟接过文书，快速浏览：“值得！北境铁壁如果能装备这种投石机，防御力能提升一个档次。我这就去格物院，亲自看看他们的设计。”
“去吧。”
沈元舟匆匆离开。值房里只剩下陆弘和柳明漪。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号子声，那是“三江城”扩建工程在进行。这座按照系统理念规划的新城，正在一天天成型。
“明漪，你觉得累吗？”陆弘忽然问。
柳明漪怔了怔，随即笑了：“累。但值得。”
“是啊，值得。”陆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城市，“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建的这套系统，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荣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督护说过，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安心种地、孩子能安心读书、商人能安心行商。”柳明漪走到他身边，“最朴素的安稳。”
“可这安稳的代价，太大了。”陆弘轻声说，“断龙谷死了四千多人，边境对峙每天都有伤亡，现在又要为接收灰狼族消耗大量资源……有时候我会怀疑，这条路对不对。”
柳明漪沉默片刻，说：“督护还记得陆家寨刚建起来的时候吗？我们只有三百老弱，粮食只够吃十天，外面有流民围困。那时候您说，如果我们不做，死的人会更多，混乱会持续更久。”
她看向陆弘：“现在也一样。如果我们不接收灰狼族，他们会被慕容芷屠杀殆尽。如果我们不保障商路，边境的百姓就会陷入贫困。如果我们不建立秩序，这片土地上就会永远充斥着战乱和死亡。”
“系统不完美，但我们可以让它越来越完善。”陆弘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来容易，做起来真难。”
“但我们在做。”柳明漪认真地说，“而且做得不差。”
陆弘看着她，眼中渐渐恢复神采：“你说得对。我们在做，而且做得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来吧，继续工作。灰狼族的安置方案要细化，商路保障措施要完善，和南陈的谈判要推进……路还很长，但我们才走了一小段。”
烛火跳动，两人再次伏案。窗外，暮色渐沉，三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在乱世中倔强生长的文明。
草原深处，西南方向。
巴图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肩上箭伤已经化脓，高烧让他意识模糊。身边只剩下十二个人，个个带伤，饥肠辘辘。
他们已经躲了四天。慕容家的骑兵在四处搜捕，每天都能听到马蹄声从附近经过。
“巴图大哥，水……”一个年轻牧民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巴图艰难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只剩最后一口。他递过去：“喝吧。”
年轻牧民接过，却没有喝，又递了回来：“你伤重，你喝。”
“都别让了。”旁边一个中年牧民沙哑道，“我听到水声了，前面应该有条小河。等天黑，我去取水。”
巴图点头，重新趴好，用耳朵贴着地面倾听。远处有马蹄声，大约五六骑，正朝这个方向来。
“又来了……”他咬牙，“准备战斗。”
还活着的十二个人中，只有七人还能动。他们抽出弯刀，握紧简陋的木弓，眼神中透着绝望和决绝。
马蹄声越来越近。巴图能看到马腿在河沟上方经过，距离不到十丈。
突然，马队停了下来。
“这边有脚印！”一个声音用草原话喊道，“下马搜！”
巴图心脏一紧。他握紧弯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骑。
“是慕容家的援兵？”一个牧民低声道。
巴图摇头：“不像……这马蹄声更整齐。”
果然，新来的马队很快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穿着三江边防军的皮甲，手持改良弩，正是骑弩营的巡逻队。
“发现敌骑！”三江军的小队长高喊，“结阵！”
五十名骑弩兵迅速下马，以马车为掩体，架起弩机。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慕容家的六名斥候见状，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追不追？”副手问小队长。
“不追，我们的任务是保障商路安全，不是歼敌。”小队长收起弩机，“检查附近，看有没有幸存者。”
巴图听到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用尽最后力气喊道：“这里……我们是灰狼族……归附三江……”
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