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天狼谷，议事大帐。
慕容芷坐在主位，看着帐内分坐两旁的使者。左边是西羌将领兀术，赤哲的亲信，满脸横肉，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右边是北狄使者哈鲁，精瘦干练，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商人般的精明。
帐内气氛微妙。炭火上烤着全羊，油脂滴落，噼啪作响，肉香混合着奶酒的味道，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紧绷。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慕容芷举起银碗，“这碗酒，敬我们的联盟。”
兀术和哈鲁也举碗，三人一饮而尽。酒是草原上的烈酒，入喉如火。
放下碗，兀术抹了把嘴：“慕容大汗，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该谈正事了。我们大王的一万勇士已经集结完毕，但粮草只够十天。您答应提供的粮草和饷银，什么时候到位？”
哈鲁也笑眯眯地开口：“我们北狄的三千骑兵也准备好了，但赤金河谷的三成金矿……得先签个字据。口说无凭啊。”
慕容芷面色不变：“粮草已经备好，就在谷外营地，随时可以运走。饷银按约定，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清。至于金矿……”
她示意拓跋雄。拓跋雄取出两份羊皮文书，铺在案上。文书用汉文和草原文并列书写，条款清晰，盖着慕容芷的金狼印。
“这是正式盟约。”慕容芷说，“两位可以细看。粮草饷银，今日就可交割。金矿权益，白纸黑字，我慕容芷以长生天和慕容家先祖起誓，绝不食言。”
兀术和哈鲁仔细阅读。文书确实详细，连粮草的品种数量、饷银的成色、金矿的分成比例、开采权的年限都写得明明白白。看来慕容芷是真心要结盟。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详细了，详细到让人不安。
“慕容大汗，”哈鲁放下文书，皮笑肉不笑，“条款是没问题的。但有个小问题……我们大王想知道，您打算怎么打这一仗？三江的边防，我们可是听说了，铁壁要塞，弩箭厉害。一万西羌勇士、三千北狄骑兵，再加上您的兵力，够吗？”
兀术也沉声道：“我们大王让我问清楚，主攻方向是哪里？谁打头阵？伤亡怎么算？战利品怎么分？”
这些都是关键问题。联军作战，最怕各怀鬼胎，互相算计。
慕容芷早有准备。她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我的计划是，三路并进。”
她指向地图：“第一路，西羌军从西面进攻狼牙堡。那里是三江防线的西端，兵力相对薄弱。你们不必强攻，只需牵制，吸引三江的注意力。”
“第二路，北狄军从北面佯攻赤金河谷。那里是敏感区，三江必然重兵防守。你们也是牵制，制造压力。”
“第三路，我慕容家主力，集中攻击这里——”她的手指点在“黑石峡”位置，“这是三江防线的一个节点，地势复杂，适合骑兵突袭。只要突破这一点，就能切断三江东西联系，然后分割包围。”
她看向两人：“西羌和北狄的任务是牵制，伤亡不会大。主攻和硬仗，我来打。战利品按出兵比例分配：西羌四成，北狄两成，慕容家四成。伤亡抚恤，各自负责。”
兀术和哈鲁交换眼神。这方案听起来合理，西羌和北狄风险小，收益却不低。但……
“慕容大汗，”哈鲁慢悠悠地说，“您的计划是好的。但万一……您突破不了黑石峡呢？或者，三江识破了这是声东击西，反而集中兵力先打我们呢？”
兀术也道：“是啊，打仗的事，谁说得准。我们大王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金矿的开采权移交一部分？这样我们也安心。”
慕容芷心中冷笑。说到底，还是不信她。但面上依然平静：“可以。金矿的开采权，可以先移交一成。但必须在联军正式出动之后。”
“两成。”哈鲁讨价还价。
“一成半。”慕容芷让步，“这是我的底线。两位，联盟贵在信任。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这盟不结也罢。”
她这话说得重，兀术和哈鲁都沉默。确实，慕容芷已经是草原上最后的希望。如果她不结盟，西羌和北狄单独对抗三江，胜算更小。
“好！”兀术一拍大腿，“一成半就一成半！我们西羌勇士，说话算话！”
哈鲁也笑了：“我们北狄也一样。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来取粮草，十日后，联军出击！”
“一言为定。”
送走两人，慕容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拓跋雄低声道：“大汗，他们……还是不信我们。”
“正常。”慕容芷走回主位坐下，“乱世之中，谁信谁？不过是利益捆绑罢了。但只要捆绑得够紧，就能用。”
她看向地图上的黑石峡：“我们的真正目标，也不是黑石峡。”
拓跋雄一愣：“那是什么？”
“是时间。”慕容芷眼中闪着冷光，“西羌和北狄的军队一动，三江必然全线紧张，兵力分散。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窗口。”
她手指划过地图，落在“灰狼族安置点”上：“这里，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拓跋雄恍然大悟：“大汗是要……”
“声东击西，也要有真有假。”慕容芷说，“西羌攻狼牙堡，北狄扰赤金河谷，都是假。我攻黑石峡，半真半假。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她指着安置点：“这里是三江‘民族融合’的样板，也是他们防线的软肋——守军不敢对归附的牧民下狠手，内部还有我们安插的人。只要这里一乱，三江的整个北境防御就会动摇。”
“但王成不傻，他肯定有防备。”
“所以需要内应。”慕容芷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这是‘灰狼’的标记。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只等信号。”
拓跋雄看着那枚骨牌，心中凛然。原来大汗早已布局，甚至可能比断龙谷之战前布局更深。
“那西羌和北狄……”他问。
“棋子罢了。”慕容芷淡淡道，“他们吸引火力，制造混乱，就够了。至于战后……草原只能有一个主人。”
帐外传来风声，像遥远的战马嘶鸣。这场涉及三方势力、决定北方未来的大战，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而慕容芷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灰狼族安置点里，乌恩族长正召开全族大会。
安置点中央的空地上，数百族人聚集。乌恩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那份政务学堂的招生简章。
“族人们，”他用草原话大声说，“今天召集大家，是要说一件大事。三江的政务学堂，要招我们的孩子去读书。学费全免，食宿全包，学成了可以回来帮部落，也可以留在三江当官、当先生、当医官。”
人群哗然。
“去汉人的地方读书？不行不行！”
“女孩子怎么能出去？”
“读书有什么用？不如学放牧！”
乌恩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担心。我起初也担心。但林先生说得对，时代变了。只会放牧打仗，草原人永远过不上安稳日子。你们看——”
他指向周围的新房、新田、新水渠：“这些是谁帮我们建的？是三江。我们以前住帐篷，逐水草而居，冬天冻死人，夏天闹瘟疫。现在呢？有房住，有地种，有医官治病，有学堂教孩子。这些，是放牧能换来的吗？”
人群沉默。
“再说打仗。”乌恩声音低沉，“我们灰狼族，十年前有三千帐，现在呢？不到两千。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你们的兄弟、父亲、儿子，死了多少？打仗，真的能给我们未来吗？”
几个老人开始抹泪。草原部落的成年男子，十之三四死于战乱，这是残酷的现实。
“三江不完美，但他们给我们活路。”乌恩举起招生简章，“他们愿意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识字，学本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下一代，可以不用去打仗，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他看向人群中的其其格父母：“巴特尔，你的女儿其其格，林先生说很有天赋。你愿意让她去吗？”
巴特尔是个憨厚的汉子，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其其格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渴望。
“族长……我……我听您的。”巴特尔终于说。
“不，你要听自己的心。”乌恩说，“这是你女儿的未来。我只告诉你，如果其其格是我女儿，我会送她去。因为我想让她有选择——可以选择回草原，也可以选择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看向所有族人：“我们灰狼族，经历了太多苦难。现在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难道要因为恐惧和固执，放弃吗？”
一个年轻人忽然站起来：“族长，我……我想去三江的讲武堂！我不想一辈子放牧，我想当军官，保护族人！”
又有一个妇女怯生生地说：“我……我想学织布。林先生说，三江有新式纺车，织得快，织得好。”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这些愿望很小，很具体，但汇聚起来，就是一个部落对新生活的向往。
乌恩眼中湿润：“好，好。愿意去的，登记下来。我们灰狼族，不只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大会在希望的气氛中结束。林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她知道，这不仅是几个孩子上学的问题，是一个古老部落开始转型的起点。
而她也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始终沉默，眼神闪烁。她悄悄记下他们的样子，准备报告给老刀。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变革的味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人想用刀剑守住过去，有人想用知识打开未来。
而未来，总是属于愿意改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