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拂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铁壁东侧丘陵上的三架投石机，同时发出了沉闷的绞盘转动声。每架投石机需要三十名士兵操作，他们喊着号子，拉动绳索，把巨大的配重箱升到最高点。
“装弹！”军官大喊。
百斤重的石弹被放入抛兜。石弹是专门打磨过的，表面粗糙，增加飞行稳定性。
“放！”
绞盘松开，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臂猛地甩起。三枚石弹划过晨空，带着呼啸声飞向铁壁城内。
沈元舟站在城墙了望塔上，看着石弹的轨迹。第一枚砸偏了，落在城墙外五十步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第二枚飞过城墙，砸中城内一处废弃的民房，轰隆一声，房屋倒塌。第三枚最准，直接砸中城墙内侧的马厩，几匹马惨嘶着被埋在瓦砾下。
“记下来。”沈元舟对身边的书记官说，“投石机准头差，但威力大。让疏散区再往外扩五十步。”
“是。”
石弹继续飞来。每架投石机大约每两刻钟能发射一次，三架轮换，保持持续压制。准头确实不好，十发里只有两三发能落到城内，但造成的破坏和心理压力是巨大的。
每一次石弹飞来的呼啸声，都让城墙上的守军下意识地缩脖子。每一次砸中的轰鸣，都让城内的百姓心惊肉跳。
“将军，这样下去士气会垮的。”赵小五忧心忡忡，“弟兄们不怕面对面拼杀，就怕这种看不见的……”
“我知道。”沈元舟打断他，“所以我们要还击。”
“怎么还击？弩机打不到……”
“用别的。”沈元舟指向丘陵下那片军营，“你看，他们的投石机阵地有重兵保护，但军营本身防备不严。尤其是……水源。”
他昨晚派去污染水源的小队已经回来了，成功在上游扔了五具腐烂的马尸。但效果需要时间。
“另外，”沈元舟说，“让城墙上的弩手，瞄准那些推石弹的士兵打。虽然打不到投石机，但能干扰他们装弹。”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的弩手调整角度，瞄准丘陵下那些忙碌的身影。距离太远，弩箭飞到那里已经没什么力道，但密密麻麻的箭雨还是让操作投石机的士兵不得不举盾防护，效率大大降低。
同时，沈元舟组织了另一支小队——不是去摧毁投石机，而是去埋设陷阱。
“在丘陵通往投石机阵地的必经之路上，埋设铁蒺藜、挖陷坑。”他对工兵校尉交代，“不用多，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得小心就行。拖慢他们的补给和换防速度。”
“明白！”
工兵小队趁夜色出发，在黎明前完成布置。当天上午，就有两辆运送石弹的牛车陷进坑里，十几个士兵被铁蒺藜扎伤。
慕容芷很快发现了这些骚扰。她站在丘陵上，看着远处铁壁城墙，脸色冰冷。
“沈元舟在拖时间。”她对身边的将领说，“用这些小手段，消耗我们的精力和耐心。”
“那我们……”
“不理他。”慕容芷转身，“投石机继续轰击，不要停。同时，准备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是？”
慕容芷望向铁壁城墙的西北角：“那里地势较低，城墙也最旧。集中兵力，佯攻那里。如果沈元舟调兵去守，东面的防御就会薄弱，我们再强攻东面。如果他不调兵，我们就真打西北角。”
众将明白了。这是虚实结合，让沈元舟疲于奔命。
“另外，”慕容芷补充，“派人去催西域部落和西羌、北狄，让他们加紧袭扰三江后方。告诉他们，再不出力，战利品就没他们的份了。”
“是！”
命令传下去。慕容家大军开始调整部署，一支五千人的部队悄悄移向铁壁西北角。
而这一切，都被铁壁城头的观察哨看在眼里。
巳时三刻，三江城。
文宣司的第一批宣传材料，装上了前往边境部落的车队。除了画册，还有几十个会说草原话的“宣传员”——他们是安置点的牧民，自愿回去劝说自己部落的人。
柳明漪亲自来送行。
“到了地方，不要强行推销。”她对宣传员们交代，“就把画册发下去，把三江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愿意听的，多讲讲；不愿意听的，不要纠缠。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一个年轻宣传员问：“柳尚书，如果……如果我们自己的部落不肯归附，反而要抓我们去见慕容家，怎么办？”
柳明漪沉默片刻，说：“那就告诉他们，三江的大门永远敞开。今天不来，明天可以来；这一代不来，下一代可以来。但你们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
年轻宣传员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车队出发了。柳明漪目送他们远去，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胜负难料。
她转身回到督护府，陆弘正在等她。
“南陈的协议签了。”陆弘递给她一份文书，“陈毅虽然贪，但还算守信。第一批一千石海盐已经出发，五天后能到。”
“太好了。”柳明漪松了口气，“有了这批盐，加上岩盐矿的产量，我们至少能撑一个月。”
“不止盐。”陆弘说，“南陈还答应卖给我们五百匹战马，虽然都是南方的矮马，不适合冲锋，但拉车运输没问题。另外，还有一批药材，主要是金疮药和防瘟疫的。”
柳明漪快速计算着：“马匹可以加强运输队，药材可以送往前线。但我们要拿什么换？我们的铁器、纸张、改良农具，南陈不一定需要那么多。”
“用信用。”陆弘说，“签长期贸易协议，分期付款。等仗打完了，用今后的税收和矿产偿还。”
“这……风险很大。万一我们打输了……”
“那就没有‘今后’了。”陆弘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打赢。”
柳明漪默然。是啊，没有退路了。
“另外，”陆弘转移话题，“你那个文宣司，做得不错。我看了送来的样册，通俗易懂。但光往边境部落送还不够，要在我们自己境内也宣传。让百姓知道前线在发生什么，我们为什么实行管制，为什么日子变难了。”
“已经在做了。”柳明漪说，“明天开始，各街坊的布告栏都会贴上新画报，学堂的先生也会在课上讲。我还准备组织几场说书，把前线将士的故事编成段子……”
她突然停住，因为陆弘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问。
陆弘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类似的东西。叫新闻，叫宣传，叫舆论引导。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雏形。”
柳明漪听不懂“新闻”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陆弘话里的感慨。
“督护，”她轻声问，“您来的那个地方……也有战争吗？”
“有。”陆弘望向窗外，“而且比这里惨烈得多。动辄死伤几十万，几百万人。但那里的人，也用系统、用制度、用技术，一次次从废墟中重建文明。”
他顿了顿：“所以我一直相信，只要方法对，人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柳明漪点点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午时，灰狼族安置点。
巴特尔派回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部落族老们的意见。十几个族老，六个赞成归附，五个反对，三个中立。
“反对的主要是担心慕容家报复，”派回去的使者说，“也有人说，草原人归附汉人，是耻辱。”
巴特尔沉默地听完，问：“那赞成的呢？”
“赞成的说，看到了安置点的生活，看到了孩子能上学，老人有医看。他们说，慕容家给不了这些，只会让我们去送死。”
巴特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置点的中午很安静，大人们在下地干活，孩子们在学堂读书，几个老人在树荫下聊天。
这种平静，他在草原上很久没见过了。草原上总是充满了争斗：部落之间的，部落内部的，和慕容家的，和自然环境的。
“头领，”老刀走进来，“有件事得告诉你。慕容家可能已经知道你来三江了。我们在边境的探子发现，有一队慕容家的骑兵往你们部落的方向去了。”
巴特尔脸色一变：“多少人？”
“大约三百骑。不像是去打仗的，更像是……去问罪的。”
巴特尔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慕容芷要拿他的部落开刀，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观望的部落。
“头领，”老刀看着他，“现在做决定还来得及。如果你决定归附，我可以立刻派兵去接应你的部落，把他们迁移到安置点来。虽然路上有风险，但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巴特尔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部落的帐篷被点燃，族人被屠杀，老人孩子倒在血泊中。
那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部落。
“我……”他喉咙发干，“我归附。”
老刀松了口气：“好。我这就安排。但头领，你要明白，一旦归附，就没有回头路了。慕容家会视你为叛徒，草原上也会有人骂你。”
“我知道。”巴特尔睁开眼，眼神坚定，“但我不想再看到我的族人白白送死。如果归附能让他们活得好一点，骂名，我背了。”
老刀点点头，快步离开去安排。
巴特尔独自站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本画册，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学堂里的孩子，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如果儿子还活着，应该也有孩子了。那些孩子，也许能在这样的学堂里读书，不用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只会骑马挥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两个护卫。
“头领，”一个护卫低声说，“我们都听你的。你去哪，我们去哪。”
巴特尔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汉子，眼眶发热。
“好，”他说，“那我们就走一条新路。”
未时，铁壁西北角。
慕容家的佯攻开始了。五千步兵扛着云梯，推着盾车，缓缓逼近城墙。鼓声震天，喊杀声四起。
沈元舟站在西北角的指挥塔上，冷静观察。
“将军，他们人不少，要不要调东面的守军过来？”赵小五问。
“不急。”沈元舟说，“你看他们的队形，虽然人多，但推进速度不快，云梯也只有十几架。这是佯攻，试探我们的反应。”
他下令：“弩手自由射击，节约箭矢。滚木礌石先不用，等他们爬到一半再砸。另外，让东面的守军提高警惕，我估计真正的杀招在那里。”
果然，西北角的进攻雷声大雨点小。慕容家的步兵冲到护城壕边就停住了，用弓箭和城墙对射，并不急于登城。
而与此同时，东面的丘陵上，投石机的轰击突然加剧。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和城内，有一发甚至砸中了东城墙的一座箭塔，塔顶坍塌，里面的弩手全部阵亡。
“他们在逼我们调兵去西北角，然后强攻东面。”沈元舟看穿了意图，“告诉东面守军，死守，一个人也不许调走。西北角这里，我亲自坐镇。”
他走下指挥塔，来到城墙垛口后。一个慕容家的步兵刚爬上云梯顶端，被他抬手一箭射穿喉咙，惨叫着掉下去。
战斗进入胶着。西北角佯攻牵制了部分守军，东面承受着投石机和正面进攻的双重压力。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在增加。
但没有人后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了，城就破了。
申时，一支骑兵突然从铁壁南门冲出，不是去救援东面或西北角，而是直扑慕容家的大营侧翼。
是张将军的袭扰队。他们不攻城，不救人，专门烧粮草、破坏器械。大营侧翼的守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粮草囤积点被点燃，浓烟滚滚。
慕容芷接到报告，脸色铁青。
“沈元舟……果然难缠。”她咬牙，“传令，西北角佯攻部队转实攻，不惜代价，给我登城！东面继续施压，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命令传下，战局再次变化。西北角的佯攻变成真正的强攻，云梯上的士兵不再犹豫，拼命往上爬。
沈元舟压力大增。但他依然冷静，指挥守军一次次打退登城的敌人。
夕阳西下时，西北角的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慕容家的进攻终于停了下来——不是被打退的，是鸣金收兵了。
因为天快黑了，而慕容芷知道，夜战对攻城方更不利。
第一天的石雨，终于停了。
铁壁守住了，但代价惨重：东面城墙破损三处，箭塔毁了一座；守军伤亡超过五百；箭矢几乎耗尽。
沈元舟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如血。
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但他也知道，后方在努力，盐在运来，援军在集结，人心在凝聚。
只要系统还在运转，铁壁就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