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草原深处，白鹿部草场。
头人额尔敦蹲在帐篷外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奶疙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面前站着十几个部落长老和青壮，个个脸色阴沉。
“头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话的是部落最勇猛的猎人巴图，他手臂上还绑着渗血的布条——那是三天前慕容家征税队留下的，“这个月已经来了三批人：第一批要马，牵走了我们最好的二十匹战马；第二批要粮，搬空了半个粮窖；第三批要人，说要补充前线，带走了三十个青壮。再这样下去，白鹿部就完了！”
另一个长老叹气：“慕容大汗说是在保护我们，可这‘保护’的代价也太大了。我儿子被征走半个月了，音信全无……”
“我女儿昨天去河边打水，被慕容家的巡逻兵调戏，差点出事。”一个妇人哭着说。
额尔敦沉默地听着。他是白鹿部的头人，今年五十二岁，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部落战争、天灾瘟疫，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力。慕容家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部落头上。反抗？白鹿部能打仗的青壮不到两百人，慕容家随便派一支千人队就能把他们碾碎。顺从？眼看着部落的血肉被一点点吸干。
“头人，”巴图压低声音，“我听说……秃鹫部投了三江。”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额尔敦。
额尔敦抬起头：“听谁说的？”
“前些天有个行商经过，偷偷给了我这个。”巴图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文宣司印发的画册，“上面画着秃鹫部在草场被屠杀，还有他们在三江安置点的情况。你看，孩子在上学，老人在看病……”
几个识字的长老凑过来看。画册很简单，但意思明白：左边是地狱，右边是天堂；左边是慕容家，右边是三江。
“这……是真的吗？”有人怀疑。
“我悄悄问过灰狼族的人。”巴图说，“他们说秃鹫部真的归附了三江，现在住在安置点，有粮吃，有屋住，孩子能上学。而且，”他顿了顿，“秃鹫部还袭击了慕容家的黑石哨站，抢了粮食分了马，慕容家到现在还没抓到他们。”
帐篷里响起窃窃私语。反抗慕容家还能活？还能活得更好？这打破了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
“可是，”一个长老担忧，“万一被慕容家发现我们有异心……”
“不反抗也是死！”巴图激动地说，“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马没了，粮没了，人也没了。再过几个月，白鹿部还能剩下什么？一堆白骨！”
额尔敦依旧沉默。他拿起那本画册，一页页翻看。画上的内容冲击着他的认知：整齐的房屋，热闹的集市，孩子读书的笑脸……这些都是草原上从未有过的景象。
但他也看到画册最后那幅图：慕容家骑兵屠杀老弱的场景。血，雪，尸体。
“头人，”巴图跪了下来，“我们不能等死。要么反抗，要么……也学秃鹫部，去找三江。”
“找三江？”额尔敦终于开口，“怎么找？慕容家的巡逻队把南下的路看得死死的。而且，三江真的会接纳我们吗？万一他们只是利用秃鹫部，用完就扔……”
“那就先试探。”巴图说，“我认识秃鹫部的哈尔巴拉，以前一起打过猎。我可以偷偷去找他，问问情况。如果三江真的可靠，我们再想办法。”
额尔敦沉思良久。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一旦被发现，整个部落都可能遭殃。但如果不冒险，部落也在慢慢死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但最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巴图，”他说，“你带两个人，小心点，去找哈尔巴拉。不要暴露身份，先探探口风。如果三江可靠……我们再从长计议。”
“是！”巴图眼睛亮了。
“其他人，”额尔敦看向长老们，“照常生活，不要露出异样。尤其是对慕容家的人，要更恭敬，更顺从。我们要争取时间。”
众人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三天后，深夜。
巴图带着两个心腹，悄悄离开白鹿部草场。他们没骑马，徒步在草原上跋涉，避开大路和巡逻队。白天躲在山洞或灌木丛里休息，夜里赶路。饿了吃干粮，渴了喝雪水。
第四天夜里，他们终于找到了秃鹫部的临时营地——不是灰狼族安置点，是巴特尔在草原上设立的一个秘密据点，用于袭扰作战的休整。
营地很小，只有十几顶帐篷，隐蔽在山谷里。警戒很严，巴图三人刚靠近就被暗哨发现了。
“什么人？”黑暗中传来弩机拉开的声音。
“我是白鹿部的巴图，来找哈尔巴拉。”巴图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片刻后，哈尔巴拉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巴图，愣了下：“巴图？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巴图低声说，“能进去谈吗？”
哈尔巴拉看了看他身后两人，点点头：“进来吧。”
帐篷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巴特尔也在，正和周平研究地图。看到巴图，巴特尔站起身：“白鹿部的人？什么事？”
巴图行礼：“巴特尔头领，我们是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巴图咬了咬牙，直说了：“白鹿部快被慕容家榨干了。我们想问问，三江……真的能接纳我们吗？归附之后，真的能像画册上那样，有饭吃，有屋住，孩子能上学？”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巴特尔和周平对视一眼。
周平开口：“画册上的都是真的。但归附有条件：要守三江的法，要接受编户齐民，青壮要服兵役或劳役，孩子必须上学。而且，”他顿了顿，“归附之后就是三江的百姓，慕容家就是敌人，要作战，可能会有牺牲。”
“我们不怕牺牲！”巴图激动地说，“但我们怕白白牺牲。慕容家征我们的马，抢我们的粮，拉我们的人去当炮灰，连句好话都没有。如果能有个盼头，战死也值！”
巴特尔走到巴图面前，看着他：“你刚才说，白鹿部快被榨干了。具体什么情况？”
巴图把慕容家三次征税征人的事说了，又说了部落里的困境：粮食紧张，人心惶惶，年轻人被征走音信全无，女人被骚扰……
巴特尔听着，拳头慢慢握紧。这场景太熟悉了，和秃鹫部当初的遭遇几乎一样。
“巴图，”他说，“我可以告诉你，归附三江，是一条活路。但这条路不好走，要流血，要拼命。我们秃鹫部刚袭击了黑石哨站，现在慕容家正在追剿我们。你们如果归附，也要面对这些。”
“我们知道。”巴图坚定地说，“但我们更想知道，拼命之后，能得到什么？我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吗？”
巴特尔看向周平。周平点点头，从行囊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归附部族安置法》的简本，你可以看看。上面写了归附部落的权利和义务。简单说：孩子上学，老人有养，青壮有工，战死有抚恤，立功有奖赏。但前提是，必须守三江的法，必须为三江而战。”
巴图接过文书，虽然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大概意思。他的手在抖。
“如果……如果我们想归附，该怎么办？”他问。
周平想了想：“现在慕容家封锁很严，大规模迁徙不现实。你们可以先秘密接触，提供情报，配合我们的袭扰行动。等时机成熟，再整体南迁。或者，”他看向巴特尔，“如果你们敢干，也可以像我们一样，在草原上打游击，袭击慕容家的据点，把缴获的物资分给其他部落，扩大反抗力量。”
巴图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们白鹿部熟悉这片草原，知道慕容家的哨站和粮仓在哪里！”
巴特尔拍拍他的肩：“不急，你先回去，跟头人商量。如果想干，我们再详细计划。记住，安全第一，不要暴露。”
“明白！”巴图重重点头。
当天夜里，巴图三人悄悄离开营地。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搬开了。
有路了。
有一条不用等死的路。
八月初十，白鹿部草场。
额尔敦听完巴图的汇报，又仔细看了那份《归附部族安置法》，沉默了很久。
“头人，”巴图急切地说，“这是个机会！秃鹫部已经走通了这条路，我们也可以！而且周向导说了，我们可以先秘密配合，不用马上南迁，这样风险小很多。”
长老们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犹豫。
“头人，三江毕竟是汉人政权，我们草原人归附他们，会不会被看不起？会不会最后被吞并？”一个长老担忧。
“那也比被慕容家榨干强！”另一个长老反驳，“慕容家也是外人，而且更狠！”
额尔敦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我决定了。”他说，“白鹿部，跟三江合作。”
他看向巴图：“你负责跟秃鹫部联络，提供情报，配合行动。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连累部落。”
“是！”
“另外，”额尔敦想了想，“把画册和安置法抄几份，悄悄传给附近的灰熊部、黑羊部。他们也被慕容家压榨得厉害，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干。”
“头人，这会不会太冒险？”有人问。
“要干就干大的。”额尔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慕容家不是靠我们这些部落供养吗？那我们就断他的供养。一个部落反抗，他会镇压；十个部落反抗，他就压不过来了。”
他站起身，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草原上的草，烧不尽。慕容家以为能永远压着我们，那就让他看看，草原上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消息像星火，在草原上悄悄传递。
灰熊部、黑羊部、羚羊部……一个个被压迫的小部落，在黑暗中互相联络，传递着画册、安置法，还有那个简单的消息：
反抗，有活路。
归附，有希望。
慕容家大营，慕容芷还不知道，她脚下的草原，已经开始松动。
她还在计算着如何攻破铁壁，如何消灭三江。
却不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前线，而在后院。
不在刀剑，而在人心。